14 June 2007

港獨妄想症候群

如何解讀全國人大委員長吳邦國的重要講話,成了今天最潮的玩意。有說是衝着梁家傑的競選政綱而來,指他妄圖僭越中央委任主要官員的權力。有說是要為政制綠皮書定調,要港人丟掉二○一二年雙普選的幻想。亦有解讀為釋法的前奏,二○○四年初鋪天蓋地的愛國論,就是為人大釋法否決○七○八年雙普選作開路先鋒。更有說是矛頭直指曾蔭權,「五年內徹底解決雙普選的問題」、「齊齊玩鋪勁」等等,是說過了頭,為防曾特首得意忘形,要由委員長親自出口喝停。古時皇帝龍口一開,群臣家僕,費盡心思,猜度聖上的真正旨意,猜對了,龍顏大悅,雞犬升天;猜錯了,九族株連,永不超生。


想不到幾千年封建皇朝的玩意,到今天仍玩之不厭。最新的說法,出自行政會議成員、政治學教授張炳良之口,他說,吳邦國的言論,可能擔心香港出現「港獨思潮」,「如果回看過去一些內地專家的說法,他們通常很擔心香港會否有港獨思潮,當然我們從香港的角度看,是完全不覺有這種問題,但中央有人這樣看,我們就要跟他講清楚。」


為甚麼中央會有人擔心香港出現港獨思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香港人飲的水要依賴祖國輸送,流的血也要靠各兄弟省市輸入的主糧副食來維持,香港人根本沒有丁點港獨的本錢,港人只會發中六合彩的夢,也不敢做港獨的春秋大夢;內地專家學者以至地方中央的掌權人認為香港真的有港獨思潮,如果不是有心誣衊,就是妄想症發作,自己想像出來,越想越嚴重,最後變成如耳聞目睹深信不疑的精神病症狀。


再仔細想想,中央有人擔心港獨思潮,其實一點都不奇怪。由延安整風到文化革命,都是最高領導人妄想症候群發作的產物。毛澤東害怕被人奪權,妄想四處敵人猖狂進攻,發動連串政治運動,千萬人頭落地,權位得以鞏固。


這種恐怖威嚇震懾的統治手法,千百年來,萬變不離其宗,毛主席更深明個中三昧,玩弄得出神入化。港人對雙普選的渴求,無論中央如何利誘威迫,都沒有退縮;堅持普選的市民,始終維持六成左右。軟的不成,只好硬來。有人先用「香港人心尚未回歸」打頭陣製造輿論,回歸十年,港人仍然眷戀殖民地身份,「人心尚未回歸」,怎能讓你普選?如果「人心尚未回歸」的說法還嫌不夠震撼,索性赤裸裸的扣上港獨帽子,凡要求民主普選,三權分立,統統都與港獨連上關係,將民主訴求與港獨思潮扭在一起,變成一條誰也不能碰的高壓電線,看看以後誰還敢發出這些政治噪音?張炳良說「要向中央講清楚」,如果是誤解,當然好說。但若果是要把異議聲音鎮壓下去的政治策略,秀才遇着兵,有理說不清。跟他們講道理,有用嗎?


蘋果日報 2007-06-14

13 June 2007

「致敬」風波

四川《成都晚報》的「致敬」風波,常務副主編等三位編務人員被撤職,廣告部負責人被處理,一場整肅,無可避免。


六月四日,《成都晚報》第十四版,出現了香煙大小十三個字的分類小廣告: 「向堅強的六四遇難者母親致敬!」發現後下令回收,已經太遲,大部分報紙早已賣出。


嚴密把關的內地傳媒,為何出現如此重大紕漏?原來只是一場烏龍。一名男子到《成晚》要求刊登分類小廣告,接洽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她說,從來沒有聽過「六四」。她曾向該名男子查核,男子說, 「六四」是一場死了很多人的礦難,她信以為真,收了四十元人民幣廣告費,就讓他走了。廣告也終能順利出街。


年輕人說的是否真話,無從稽考,但有旁證支持。男子拿着廣告到過幾間報館,廣告部的青年也不知「六四」為何物,後來向稍為年長的同事詢問,才「避過一劫」。


年輕人說的相當有說服力。「六四」那年,她只有幾歲,尚未懂事。後來, 「六四」成為最大的禁忌,人人三緘其口,父母師長不會多說,碰到也會像觸電般彈開。官方對「六四」三易其名,由「六四動亂」,到「反革命暴亂」,後來連「六四」兩個字也索性不提,改為「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父母不講,老師不教,官方膽怯心虧,曖昧鬼祟, 「六四」在這一代人的認知裏,像粉筆字一樣,被徹底抹得乾乾淨淨,好像根本從未發生過。


年前,一家外國電視台把「六四」擋坦克的照片,拿給北大的學生看,有學生說這是「電腦合成的藝術作品」。但這能怪學生嗎?


年輕人因無知誤登了「六四」廣告,這不是黑色笑話,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一場轟動世界、影響深遠的血腥屠殺,在官方洗刷粉飾扭曲消音後,不足二十年,歷史人間蒸發,一代新人,毫無所知。這些只能在電影小說出現的恐怖情節,原來早已在現實發生。愈想愈令人寒心。

明報 2007-06-13

12 June 2007

「行政主導」就是「行政長官說了算」

吳邦國委員長講話,引起一場憲政風暴。「中央給你多少權你就有多少權」,那種君臨天下、我說了算的架式,尤其惹人反感。建制人士深知大事不妙,搞不好會為七一遊行加柴添火,於是拚命降溫,統一的口徑是:無事,沒有新意,只是重複以前的說法。一個人走夜路,四周鬼影幢幢,只能吹吹口哨壯壯膽,麻醉自己,欺騙別人。


有人認為,吳邦國講話,是針對梁家傑,他競選時提出主要官員不用中央任命,委員長要把挑戰中央權力的苗頭,扼殺於萌芽狀態。果如是,就像用坦克車炮轟蚊子一樣小題大作。
亦有一種說法,是衝着綠皮書而來,要為政改方案定調。但定什麼調?因為滴水不漏,再三細讀委員長的講話,也無法得出什麼頭緒。


3 年前人大釋法,否決07/08 雙普選,4 月底,北京搞了一場大型座談會,對香港政制發展、行政主導、三權分立,有非常詳盡的討論。四大護法之一的許崇德教授,對香港政制之不滿,火氣甚猛,溢於言表。細看許崇德的發言,或可看出一點端倪。


許崇德認為行政主導就是「行政長官駕馭三權之上」。許老又特別提到與梁愛詩的一番對話。許問梁,政府與立法會之間有什麼矛盾的時候,如何解決?梁答: 「只能通過終審法院來裁定,來解決行政立法之間的爭端。」


許老的回應是: 「那這不是成了三權分立了嗎?……不是終審法院凌駕於兩權之上了嗎?行政、立法假如有矛盾的話,按照行政主導的原則,應該是行政長官說了算!」


發言中,許崇德不但對終審法院表示不滿,對立法會傳召官員、提出不信任動議更是深惡痛絕。許老的「行政長官說了算」,當然不是衝口而出,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吳邦國的講話沒有指明香港如何行政主導,3 年前,許崇德已把問題挑明,講得很白也很清楚,只是大家沒有留意而已。


「行政主導」就是「行政長官說了算」,誰當行政長官,卻是中央說了算,這種權力關係,不是更容易控制了嗎?任何阻礙「行政長官說了算」的力量,包括立法和司法機關,要麼乖乖聽話當花瓶,要麼一腳踢開算了。


明報 2007-06-12

10 June 2007

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

六月四日,傳媒突然收到中聯辦「緊急」採訪通知,下午會「宣布重要消息」。


「六四」這個敏感時刻收到如此的採訪通知,各大傳媒主管的腎上腺素無不突然飈升,猜度發生了什麼大事,同時又調動人手,上山下海,為怕走漏,「不求獨家,只怕獨無」,東南西北一網打盡。各種可能性都想過了。領導訪港?人事變動?釋放程翔?電視直播免不了,第一時間調動採訪隊,隨時殺上廣州,直擊程翔獲釋全部過程。傳媒上下,無不震動。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謎底終於揭開,原來一位小學生收到溫家寶總理的回信,勉勵她努力讀書,愛國愛港。駐港京官特別強調,回信用毛筆書寫,為怕同學看不懂,寫得特別端正,不少字用了繁體。


溫總理喜歡親筆回信,圈內人都熟悉。一位朋友曾珍而重之地拿出溫總的回信給我開眼界,一臉自豪。溫總親筆回信給小學生當然有若干價值,但根據港式傳媒的判斷準測,這宗新聞,即使不是放在花絮,也不能佔很大的篇幅。


由中聯辦的緊急採訪通知,到駐港京官嚴肅高昂地朗讀溫總回信,都給人有「聖旨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架式,好像時光已倒流了幾百年。


香港的確是一部難讀的書。難讀之處在於與母體格格不入的文化差異,在於核心價值的千差萬別,在於對當權者的態度的截然不同。內地官本位,傳媒習慣把領導人的活動講話放在頭版頭條,新聞次序不是按新聞的重要性,而是按官位的大小來排。講話一定重要,計劃一定超額,開幕閉幕一定勝利。回歸十年,香港傳媒雖然染了不少惡習,但可幸仍未淪落至此。中聯辦的緊急通知重要宣布,明顯是把內地傳媒的一套搬過來,結果鬧出個不大不小的笑話。


一些京官駐港多年,始終給愛國小圈子密不透風的團團圍着,到任滿離開,也只能了解香港皮毛。由他們來掌握港情,匯報中央,制定政策,的確令人擔心。


明報 2007-06-10

08 June 2007

向委員長提問 請委員長解答

全國人大委員長吳邦國一番重要講話,讓全香港炸開了鍋。但吳委員長想表達的真正信息是什麼?卻言人人殊。在北京親臨聽訓的前草委各說各話,都按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讀。在香港的一幫職業解畫人,即使連圍內的,因為講話精神未有正式傳達,又有各師各法的演繹。


能怪誰呢?吳邦國的講話,就像猜啞謎一樣,令人無法猜得透。他說,根據《基本法》,香港的高度自治來自中央授權,不存在剩餘權力的問題, 「中央授與香港特別行政區多少權,特別行政區就有多少」。這些問題,20 多年前《基本法》草擬時不知爭拗過多少遍。中國實行單一制不是聯邦制,是授權而不是分權,憲法沒有言明的「剩餘權力」,地方政府不能享有。這些問題,稍為熟悉《基本法》制訂過程的人,都能倒背如流。


今天突然又拿「剩餘權力」出來,長篇大論地做文章,有什麼現實的政治需要呢?有人要挑戰中央政府的權威,要為「剩餘權力」翻案嗎?即使有,影響也是微不足道,又何需如此不成比例地大張旗鼓?


吳委員長說的「中央授與香港特別行政區多少權,特別行政區就有多少」,是什麼意思?中央本來有10 項權力分給特區,今天已給了5 項,看你們乖不乖才考慮是否再給3項?中央如果認為你們不乖,現在給了的5 項是否會拿走兩項,以示懲戒?乖了,再交回給你?若然,這與管幼稚園學生有什麼分別呢?《基本法》已賦予特區權力的條文,是否需要修改刪除呢?除了國防外交屬中央權力,中央不會干預香港內部事務的承諾,是否又要推翻,又或早已不存在呢?


吳委員長指香港政治體制最大特點是行政主導,他引述鄧小平的說法,香港不能照搬西方,不搞三權分立。「行政主導」《基本法》沒有寫,真正的憲制含意仍模糊不清。不搞「三權分立」又是什麼意思?法庭是否要按特首的指示來判案?行政機關要求撥款,立法會要不得異議,舉手如儀?政府提出法案,立法會不得爭拗,要跟橡皮圖章一樣通過?


這些問題,向委員長提問,請委員長解答。

明報 2007-06-08

07 June 2007

《福佳》惡搞

《香港始終有你》被惡搞成《福佳始終有你》,熱爆互聯網。用搜尋器Google 鍵入「福佳始終有你」, 瞬間, 有超過565,000 個網址彈出,很多是網上討論區的熱烈迴響,其中不少,是博客把它貼在自己的網誌上。《福佳》變成了網誌潮流,有就是in,沒有的,當然就是落後。


因為網誌轉載,加速了這個惡搞版本的傳播,上載YouTube 不足一周,已有逾15 萬人看過, 兩星期已逾235,000。你可能會說,相比YouTube 其他外國潮流片段動輒幾百萬,本地的「巴士阿叔」也有逾150 萬觀眾,20 多萬不算什麼。但請不要忘記,《福佳》是本土的政治題材,有興趣的只是香港小眾,20 萬已是奇蹟。照目前的趨勢,也有可能追近「巴士阿叔」的觀看人數。


《香港始終有你》是回歸10 周年宣傳歌,出自著名作曲填詞人,規定各大電子傳媒定時定點播出,鋪天蓋地,不但不能引起什麼正面的迴響,卻惹來劣評如潮。歌曲推出時,我也在這裏寫過,塗脂抹粉的宣傳味道太強,連「繁榮這裏遇上安定」這種生硬肉麻的歌詞都寫得出來,每次聽後,都感到渾身不自在。早有預感,就像內地一樣,這種政治宣傳,遲早給人惡搞。


「福佳」是「仆街」的諧音,雖然填詞人在他的網誌內極力否認,但唱的聽的一看就知。就是這種不扮斯文不做作,直接流氓市井味,給人一聽就接納的親切感。再加上眾歌手的唱功了得,扮嗰個似嗰個,吸引聽眾一聽再細聽,只要聽聽譚詠麟與莫華倫,容祖兒與尹飛燕,誰扮得更形似神似,已叫人嘻哈絕倒。


整首《福佳》,與其說是回歸10 周年有關,不如說是衝着民建聯主席馬力而來:


「坦克轆豬靠你!╱拍馬屁聲響足一世紀╱
普選偏偏冇我?╱八百張飛選多一世紀╱
玩謝你╱送酒席╱送主席」


長官說,今天是20 年來經濟最好的時期,一首《福佳》就搞得熱火朝天,除了過癮,不是也反了映難以解決的深層次矛盾嗎?


明報 2007-06-07

06 June 2007

奧運到 丁子霖終可祭亡兒








十八年了,足足等了十八年,天安門母親丁子霖和她的丈夫蔣培坤,終於來到木樨地兒子倒下的地方,祭奠那年輕早夭的生命。


他們與另外兩位難屬,帶着鮮花、祭品,和兒子的照片,六月三日晚上十時多,來到木樨地這塊最多人遇害的地方,坐在路邊,一直等到十一時十分,時辰到了,祭奠開始。談不上甚麼儀式,只是完成那十八年來未遂的心願。想起親愛的兒子就在腳前的地方倒下,血流如注,氣息奄奄,不禁悲從中來,母親們抱頭痛哭。一位患心臟病的難屬因為過於激動,感到不適而提早回家。


兒子蔣捷連如果還在,今年足三十五歲了,那時還是個風華正茂滿腔熱血的小伙子,想不到,一位最怕事的母親,災難偏要降臨在她的頭上。


我在電台節目訪問了身在北京的丁子霖,電話出奇地暢順,聽不出任何竊聽的雜音,是科技進步了還是政治寬鬆了,我不得而知。這位堅強的母親,難掩激動的心情,對我述說當時的情景。
十多年來,每到敏感時刻,包括清明、六四,家門口都有國安站崗,嚴加監控,除了到市場買菜,看病等日常生活所需,一律不准外出。有時,國安的哨崗早在五月中旬開始,一直到六四過後才撤走。


今年六四前,有國安上門,向老人家說今年不站崗了,說完就走,沒說明甚麼原因。這當然是一個重要的訊息,兩老決定一試,實現這十多年來未能圓的願。他們事前怕走漏風聲,低調進行,只聯絡了兩家難屬。但也擔心途中被秘密拘禁,打電話給幾個好朋友,着他們六月三日當晚不要早睡,等丁子霖消息,其他的一概不說。一切都縝密安排。只是公開祭奠死去的兒子,都要搞得像做地下工作一樣,這就是咱們的中國。


丁子霖一字一淚憶述。六四當晚,兒子和同學們躲在木樨地花壇後面,蔣捷連因為個子高,有一米八,子彈穿透他的身體,也打傷了旁邊的一位同學。蔣捷連知道中彈了,要同學先走,同學們抬着他趕緊到醫院去,但已返魂乏術。丁子霖算是比較「幸運」的,起碼她知道兒子死亡的時間和地點,不少難屬,只在醫院太平間看到親人的屍體,甚麼時間在哪裏死去?到今天,仍是不明不白。


當局沒有阻撓,沒有干擾,讓他們公開祭奠早逝的亡魂,是格外開恩的政策?是政治寬鬆的訊號?還是對六四的評價有變?年屆七十一歲頭腦仍然非常清醒的天安門母親說,都不是,這只是奧運形象工程的一部份,擺出一丁點文明形象,讓人家覺得你還講點人權。奧運過後會是甚麼光景?天曉得。


丁子霖感謝香港人十八年來對他們堅韌的支持,香港是大規模公開悼念六四死難者的唯一中國土地,她寄語香港同胞,要好好珍惜和捍衞這來之不易的權利。


蘋果日報 2007-06-06

05 June 2007

竊鉤者誅 竊國者侯

何來,大嶼山居民、舞者、單親媽咪。最為人熟悉的,她是一位行動型保育人士。在保衛天星鐘樓、警民對峙的當晚,她矯捷地攀上竹棚,用?刀割破圍着碼頭的帆布,抗議當局粗暴摧毁鐘樓。

何來被控刑事毁壞,罪成,判處120 小時社會服務令。法官斥責她在警方面前漠視法紀,肆無忌憚,罪行嚴重,應判即時監禁,不過既然何來願意做社會服務令,法外開恩,給她一次機會。

被割破的帆布,值800 港元。何來用?刀損毁工程公司私人財產,從法律的技術觀點看,很難說她沒有違法,被判罪成處分,在一個法治社會,看來也是理所當然。

電視鏡頭,曾拍下何來的「犯罪」行為。但港人印象更深的,是另一組鏡頭。抗爭之後,天星鐘樓夤夜被行腰斬之刑,起重機吊起殘肢,放上躉船匆匆運走,那種鬼祟、急忙和倉卒,比小偷賊匪還不如。之後,一個環保團體找上清拆運輸公司,協商拿回鐘樓殘肢,以作紀念。協議早已達成,但高官從中阻撓,為怕夜長夢多,即時將鐘樓搗毁磨碎,混在垃圾堆填區,套用劉姓高官的名言,以免社會各界有不必要的「遐想」。

天星鐘樓在眾目睽睽下被謀殺肢解,香港的歷史港人的記憶,一夜之間變成垃圾廢料,一切,都在合法的包裝下,在公權力的名義下,肆無忌憚的進行着。何來割破工程公司的帆布,價值800 港元,被追究,被法辦。拆毁天星鐘樓是公然對歷史的犯罪行為,過程為何?誰決策?誰下令?再沒有人追究,再沒有人查問,從此不了了之。天星鐘樓的價值,難道連一塊帆布都不如?比割破帆布更嚴重的「罪行」被電視全程拍下來,高官們的醜態,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何來被判罪成,使我想起2000 多年前莊子的一番慨嘆: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庶民犯法查究到底,判刑處分,官員犯罪逍遙法外,立功升職,千百年來,醬缸官場,毫無寸進。裁判官斥責何來漠視法紀肆無忌憚罪行嚴重,這番話,難道不也應用在高官身上嗎?

天星已成過去,但這個惡性悲劇,卻無法擺脫,皇后的抗爭,將無可避免地歷史重演。

明報 2007-06-05

04 June 2007

在燭光晚會見到你

很多年的「六四」,我們都會穿著黑衣,拖着女兒, 趕到維園, 跟你一起,為「六四」早逝的年輕人哀思,為失去兒女的母親同泣。

每年的燭光晚會,我都見到你。你一個人來,帶着傘子,春夏之交,陰晴不定,偶爾下起雨來,你不慌不忙撑起雨傘,護着那微弱的燭光,跟隨台上的節奏,低頭默哀,高聲呼喊,深情歌唱。

你的頭髮開始斑白了,你的口號已經沒有那麼昂揚,你的嗓音也變得喑啞。畢竟已經十多年了,人可以堅持多少個十年?尤其面對那幾乎不可動搖的權力,不少人由慷慨激昂,到絕望退縮,然後不聞不問。當然還有更多的人,有現實考慮,有眼前利益,血雨腥風還未消散,早已轉過頭來為屠城者說話,厚顏無恥地為當權者辯護。

不過,你還堅持着,由年輕力壯,到氣弱體衰。你知道,千萬不能放棄,只要堅持到最後,真相才能大白,公義才得彰顯。

你沒有說話,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裏,念着死去的同胞,哀歌夾雜着淚水。你沒有忙着把眼淚抹乾,讓它流吧,你深深相信,這「六四」的淚水,終會有止住的一天。

我們偶然有眼神的交流,你可能認出了我,只是點點頭,但好像已明白大家心裏在想些什麼。
這是唯一的一塊中國人的土地,可以大規模公開悼念逝去的亡魂,聲討屠殺者滔天的罪行。

我們也看到不少自由行的同胞,專程來到這裏,拿着燭火,唱着他們不熟悉的歌調,激動處,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內地同胞深深知道自由的可貴,比香港人更懂得珍惜。這中國人土地上唯一的點點燭光,如果不好好呵護捍衛,不知那一天,會被強制撲熄。

有人說,是那個人的誑言,提醒我們「六四」到了。這種說法,不是太侮辱我們的堅持, 太小覷我們的韌勁了嗎? 每年「六四」,心如刀割氣憤難平,我們的良知,需要那種人來提醒嗎?

今晚,在維園的燭光裏,我會見到你嗎?

明報 2007-06-04

01 June 2007

「『六四』,真的有發生過嗎?」

年輕人今年18 歲,「六四」,他出生只有十幾天,懂事後偶爾聽人提起,都只是模模糊糊,他認真地問: 「六四」,真的有發生過嗎?

公開否認屠城、建議坦克碌豬、要求「六四」定調的馬力主席,你急什麼呢?如果聽過這位年輕人的疑問,會心中暗喜嗎?又何須赤裸裸的要把「六四」調子定下來,不容老師亂說亂動?再過幾年,又一批年輕人成長了,他們都產生同樣的疑問: 「六四」,真的有發生過嗎?馬力先生,你不是已經成功了嗎?

聽了這位18 歲年輕人的提問,我苦思良久。中小學教科書,對「六四」的描述,只有寥寥數百字,隨官方口徑,把「六四」說成是一場風波,只說清場,不提傷亡,輕描淡寫,避重就輕,如果老師不多找些課外歷史材料,讓學生對這場震驚全球的殘酷屠殺多一點認識和了解,單憑書本上的文字,清場與電影院散場有多大分別?風波,也只是一場街頭常見的爭拗和口角罷了!在這種愚民教育的設計下,18 歲年輕人對「六四」一無所知,我憂心、憤怒、痛恨,但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香港教育當局已經強制學校不准談六四嗎?絕對不是,這完全是一種自我設限,只要校長老師打破這種無形的限制,多費一點心力,就可令學生成為對歷史有良知的人。

我又聽過以下的一個故事。

中學中一公民課,老師對學生說,馬力先生叫我們不要多談「六四」,我就不多談了,我準備了當年的電視片段,你們自己看吧。學生聚精會神地看了當年的歷史,老師再多用一堂時間跟同學講解、討論,讓公開的資料說明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樣做難嗎?一點不難,資料都是現成的,只要校長的良知開綠燈,老師的心思多投入,就成事了。

有些高年級的老師,每年都帶學生親臨六四燭光晚會,讓同學現場體驗觀察,跟參加者交流訪問,這種參與式的公民教育,比單在課堂講解,效果更勝一籌。

趁調子還未統一,禁令還未落下,老師們,讓你們的學生多了解「六四」吧!你們的責任重大呀!如果人人都變成那個18 歲的年輕人,我們的民族還有希望嗎?

明報 2007-06-01

女兒的回信

收到那封透着花香的遠方來信,全家都感到興奮。賀年小豬是小女兒的作品,小女兒也搶着給這位姐姐回信。

「我是資助人的小女兒,今年八歲,讀三年級。我媽媽媽把你的信給我看,我覺得你的畫很漂亮,寫字也很端正。」

雲南小女孩說各家各戶的果園像花的海洋一樣,花究竟如何變成一個海洋,對我們這個城市長大的孩子,已超過了她的想像。但我的小女兒不甘心給人家比下去,人家有桃花、李花、蘋果花,還有櫻花,好在我們還有紫荊花。在媽媽的指導下,用有限的詞彙,介紹她僅有的認識。

「香港是一個城市,我們沒有果園,也沒有花海。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樹,其中一種是洋紫荊(香港市花),春天的時候,會開出滿樹的花,一片粉紫色,十分漂亮。」

比較起來,我們算是比較幸運,至少能看見滿目的樹。市區的孩子,少見婆娑樹影,多見石屎森林,洋紫荊是怎麼個模樣,老師教過了,還要跑到老遠才能見到實物。什麼樹與什麼花,全無概念,無法搞得清楚。

「我念的小學是全日制的,在三點半放學,你呢?我放學後會參加一些興趣班,你呢?(對不起,我認識的簡體字不多,妳看得懂嗎?)」

小孩子溝通,就是那麼直接。我還有什麼話可以對你說呢?不就是幾點放學,有什麼活動嗎?如果你還想知道,我可以逐一告訴你。星期二有圍棋,星期三有籃球,星期五有游泳,還有星期六,都忙着呢,你呢?看過宣明會的介紹,你的家庭雜務是洗碗碟,我最怕就是洗碗碟了,菲傭姐姐放假的時候,媽媽叫我和姐姐一起洗碗碟,我們都嚷着說不,找藉口逃避。

你的嗜好是唱歌,我雖不太喜歡,但也參加了學校的詩歌班,你們學校有詩歌班嗎?

「祝妳和妳的家人生活愉快,身體健康!」

突發奇想,如果我家的小女兒與那位遠方的女孩見面,會是怎樣的情景?她們會談些什麼呢?期盼着這一天的來臨。

明報 2007-06-01

遠方的信

「你最近身體好嗎?工作忙嗎?我已經收到你送給我的賀年卡了。你畫的小豬非常可愛,我很喜歡那隻小豬。」

收到一封遠方的信,來自雲南省武定縣。武定是個少數民族縣,小女孩的打扮,有點少數民族的味道。

「感謝你們對我的支持和幫助,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她十歲多,因為遲入學,只念到小學二年級。信寫得公式化,幼嫩的字體,透着樂天和童真。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裏的春天吧。春天到了,小草發出嫩綠的芽。還有山上的櫻花也開了一大朵一大朵。更迷人的是各家各戶的果園裏的桃花、李花和蘋果花。它們開得層層疊疊,各家各戶的果園像花的海洋一樣,不知你們的那裏的春天是不是這樣的。」春天的花香,在紙上透出來。

年前,女孩還小,收到由爸爸代筆的信。在爸爸的眼裏,好像與孩子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我們這裏四周都是山,土地很少,只能種玉米和小量的蔬菜,我們平時吃的大都是玉米飯。這裏的天氣不算很好,一下雨,玉米地常被淹。」

武定是國家貧困縣,人均年收入不到七百元人民幣。小女孩是世界宣明會國內資助兒童計劃的受助人。我們每月定額捐助,宣明會在武定提供教育、醫療、農業和基建發展的項目,孩子的生活,一點一滴地改變。

「祝:身體健康,工作順利,萬事如意」「你的孩子……」「下面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相隔不久,就會收到這位自稱「你的孩子……」的小女孩的信。還畫了青草地,幾朵紅藍黃紫,開得燦爛的花,一隻大蝴蝶在花間飛舞,是送給我們的禮物。

看着這孩子天天在進步,由不懂寫字,到會寫信,還畫了漂亮的畫,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在成長,心裏有說不出的喜悅。

捐助後,雲南小女孩由宣明會指派。我們沒機會見面,但孩子的轉變卻像在我們身邊發生。這麼遠,那麼近,冥冥中,好像誰在主宰着這種安排。

明報 2007-05-29

30 May 2007

淫審條例掀起串串心寒

《明報》星期日副刊被淫審處評為二級不雅,我沒有每篇細讀,出事的第二天,打開電腦,用訂戶才可使用的香港最大付費電子剪報系統,搜尋這幾篇文章的內容,看看為何犯禁。輸入關鍵詞,再按搜尋鍵,甚麼都沒有找着,只在搜尋結果中列出「missing document」,文件失蹤了,再按下去,是一堆難明的術語,我要找的東西都找不到。我以為只是技術故障,再過一天,再找。今趟,也是甚麼都找不着,連「missing document」兩個字都沒有了,犯禁的幾篇文章,無聲無息地抹掉了,沒有遺下一絲一毫的痕迹,彷彿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越想越心寒,這不是典型極權國家的做法嗎?奧威爾《一九八四》的「真理部」,不是有近似的情節嗎?東歐、前蘇聯和我們親愛的祖國,這種家常便飯嗎的現象,今天竟然一聲不響,在我們這個國際大都會出現了。

有人說,何需急於為二十三條立法,一條淫審條例的威力,比二十三條已不知強多少倍了。淫審處將某刊物某文章或某圖片列為不雅,不服上訴,當事人在其刊物中不作評論,為怕給人口實,把網上有關文章抽起,尚可理解。但網上剪報公司,作用其實就是圖書館,竟然也怕受牽連而把有關內容自動自覺的全部刪掉,一條不留,這種因害怕而過份的自我設限,自動噤聲,惟恐出事而把安全系數提到最高,這就是白色恐怖的第一步。


試想想,如果學生要做近期淫審爭議的專題研究,又沒有留起有關剪報,想看原文,只能靠學校訂購的電子剪報服務,剪報公司把有關文章早早閹掉,連原文都未看過,學生無法判斷,只能一犬吠影百犬吠聲,靠二手傳播做基礎來表態,這不是與新中國歷次政治運動一樣,被打為毒草的文章或思想不准傳播,只能靠官方口徑來批判,愚民之效果,何其相似。

能怪電子剪報公司嗎?淫審條例的威力,的確也是無遠弗屆,印刷媒體沒有警告字眼公開予未成年者,固然可以罰款坐牢,條例對網上傳播也有同樣效力,公司管理層都是保守一族,現在成人討論區的超連結也以發佈色情資訊入罪,他們敢冒險以身試法嗎?縱使可以用電腦技術提醒十八歲以上才可進入瀏覽,為穩陣計,索性徹底刪掉算了。

可幸的是,香港還有數以萬計的網誌博客和討論區,他們第一時間把有關文章上載到自己的網頁上,供人參考,方便討論,正因為他們,我才有機會閱讀到有關爭議文章的原文。嚴格來說,他們是要冒一定風險的,若白色恐怖蔓延擴散,網誌博客不再堅持,被評為二級毒草的文章內容,就會一夜之間消失殆盡。互聯網的朋友,一定要堅持住,否則白色恐怖真會找上門來。


蘋果日報 2007-05-30

29 May 2007

粗口要坐牢 苛政猛於虎

回歸10 年,香港的言論自由,進入了一個滑稽荒誕急劇倒退的年代。《同志‧戀人》被指偏袒、《秋天的童話》被強烈勸喻、網上成人討論區「超連結」被控發布色情物品罪成罰款、探討性禁忌的報刊被評二級不雅。最新的爭論是:地鐵粗言穢語,罰款5000 大元,還可令人失去超過180 天的自由。

連串以道德作為幌子,密集的指控和處分,恍如一場道德淨化運動,沒有預告,早已在這小島悄悄全面鋪開。表面上,只是道德層面上的事情,與政治無關,沒那麼敏感,不惹人非議,在偽善和假道學的氛圍下,振振有辭的論據,好像難以反駁,容易使人受落。

當《同志‧戀人》被投訴的時候,一幫患了恐同症的原教旨主義基督徒,四出動員,力撐廣管局的決定,他們說,同性戀本身是有爭議的,報道應該持平。

當《秋天的童話》被勸喻的時候,泛道德的家長紛紛致電「烽煙」節目,說太忙無法陪同子女,電視應事先淨化來保護兒童。當成人討論區的超連結都罪成罰款的時候,網上紛紛議論,早已喊出言論受禁的驚恐,但主流傳媒反應冷淡,流覽色情網站本身是不道德的,正經報刊怎能為這種不道德行為辯護?

當發現《中大學生報》竟然斗膽闖入情色禁區的時候,社會反應更是怒不可遏,不由學生辯解,四方八面,石如雨下。其實這統統與言論自由有關。現在輪到地鐵火車乘客了,講粗口要罰5000 元,地鐵附例早已存在,罰款兼坐牢的嚴苛罰則,火車附例已經寫得清楚。兩鐵合併兩例看齊,立法會爭議,沉渣泛起,突然發現,刀早已懸在乘客的頭上。

什麼叫做粗言穢語,沒有客觀定義,有人感到冒犯,就有可能入罪。聽粗口感到冒犯,見《大衛》陽具覺得不安,讀「情色版」認為嘔心,都源於道德標準的差異。有分歧可通過討論而達成共識,各持己見也可和而不同,又何需事事用嚴苛法律要人噤聲?

在公眾場所交通工具粗言穢語,騷擾他人,是道德問題而並非刑事犯罪。因講粗口而入獄坐牢,不正正是名副其實的以言入罪嗎?試問,天下間哪裏有如此猛於虎的苛政?

明報 2007-05-29

26 May 2007

皇后保衛戰全面開打


兩星期前,部分議員突然態度曖昧,政府被迫收回清拆皇后碼頭的撥款申請。古物諮詢委員會在良心和輿論的壓力下,將皇后碼頭評為一級歷史建築。保衛皇后碼頭的學者和年輕人歡欣鼓舞擁抱慶祝,認為是皇后保衛戰勝了一仗。我在本版寫了〈丟掉幻想,繼續戰鬥〉,直指保育人士高興得太早了,他們的所謂勝利,只是一場意外, 「經此一役,官員必定縝密部署,保皇黨全數歸隊,將來重提(撥款)議案,必定十拿九穩」。

果然被我不幸而言中。清拆皇后碼頭的撥款議案,再提交立法會財委會工務小組,一直強烈支持保留皇后的民建聯議員蔡素玉棄權,工聯會的陳婉嫻和功能組別的劉秀成避席,泛民的陳偉業因入院體檢沒有出現,如此這般,撥款以10 比7 順利通過。議案日後再提交財委會全體會議,只是行禮如儀,通過撥款不會有任何阻力。

兩星期來,政府做了些什麼,將形勢徹底扭轉呢?根本沒有什麼奇招,只是慣常的伎倆,政治交易,密集游說,全程箍票。據了解,政府對今次撥款特別重視,除了局長官員以各種理由各種方式進行游說外,最高當局還親自出馬,動之以情,誘之以利,更向其背後的大老埋手,動員業界選民施壓,務求把關鍵的幾票拿到手,數夠票,過了海就是神仙。

劉秀成曾到皇后抗爭地點,親筆寫下反對撥款的簽名;陳婉嫻對保育相當肉緊,保衛皇后非常投入;蔡素玉是親建制政黨罕有的保育大將,人盡皆知。保育人士曾對他們深存厚望,期待他們在建制內發揮重要作用,豈料今次關鍵的一票,要麼棄權要麼避席,為何如此又語焉不詳,讓保衛皇后的努力付諸流水,三位議員欠公眾一個確實的交代,如果皇后碼頭因他們的轉軚變卦而有任何差池,歷史將會記下這筆帳。

經過天星抗爭,皇后僵持,官員們的姿態低了,策略變了,原來這只是曾先生的選舉語言,也只是擾亂視線的三腳貓工夫。政府整個決策過程,根本沒有因為保育呼聲風起雲湧而有任何改變,依然寸步不讓,一硬到底。建制的路根本無法走通,只能靠動員群眾,皇后保衛戰全面開打。

明報 2007-05-25

年輕人

「情色版」風波,考驗着 編委同學的精神和意志。對外,他們面對如狼似虎傳媒的圍攻和挑剔,還有司法指控和法律制裁。對內,紀律處分的大刀仍懸頭上,有開除學籍的危機,還有部分同學和校友的責難,壓力排山倒海。

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還是如常地寫文章,為「情色版」的理念論述辯解,還是鎮定地出席街頭和電視論壇,向反對者支持者說出自己的意見,還是冷靜地上電台「烽煙」,接受一犬吠影的詰問和百犬吠聲的叫駡。

年輕人總有脆弱的時刻。對家人的掛慮,對前途的影響,對師長的不解,百感交集,他們終於控制不住,在眾人面前哭了。可能,在閉門商討對策的時候,面對處處碰壁苦無出路的困局,已經抱頭痛哭過不止一遍,他們盡量不把軟弱現於人前。年輕人,為何要強忍淚水?哭是一種情感的釋放和紓解,你們有放聲大哭的充分理由。

哭過了,趕緊抹乾眼淚,抖擻精神,前面,還有艱苦漫長的路要走。這條路,人生經驗豐富的大人亦未必能從容面對,對入世未深年輕稚嫩的小伙子,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成年人的雙重標準,真叫你們大開眼界了吧!他們說做人要有是非之心,他們自己有嗎?在權貴面前不問對錯,卑躬屈膝忍氣吞聲,說這都是為大學好。他們說要知錯能改,他們自己有嗎?他們把機器開動了,知道明明是錯,也會愈開愈快,無法遏止,至死方休。

雖然你們的論述還有不足,你們的策略還嫌幼嫩,你們的包裝還不夠精細,但這重要嗎?年輕人,我要說的是,你們比我們強多了。我們當年闖的是政治禁區,表面正氣,但卻站在無可指摘的道德高地。你們今天探索的是性禁忌,千百年來,都是風險最大、最不理性的絕境禁地。

年輕人,你們今天的考驗,將造就明天的無限可能。鼓氣勇氣繼續探索吧!不要忘記,還有很多很多跟有你們相似經歷的過來人,站在你們後面。

明報 2007-05-26

23 May 2007

事先知道結果的選舉

正當特首曾蔭權先生正在組班,埋首撰寫其政改綠皮書,準備在今年暑假推出之際,報章在同一時間引述權威人士消息,說中央對普選特首提出條件,簡單來說,就是「事前溝通,提名整體」,細看這些消息的內容,雖然說得語焉不詳,但其中心思想仍是清清楚楚,套用一位熟悉中國國情的西方人士的說法:要共產黨人答應選舉,必須讓他事先知道選舉結果。

報章引述的消息說,中央對行政長官的任命不是象徵的,而是實質的,為了避免將來普選產生的特首中央不能接受,出現憲制危機,因此,有需要在特首候選人產生之前,建立一個與中央的溝通機制,以免提名出一些中央不能接受的人。報章引述的消息說得非常露骨:如果選出一個中央不能接受的人,中央就不會任命,香港出現憲政危機,「那就是駐港解放軍一級戒備的時候了。」因此,將來的提名委員會,未必一定是現時的選舉委員會,至於將來的提名委員會怎樣組成,候選人如何產生,消息人士沒說清楚,只用了「提名整體」四個字來形容。真正的意思,就讓港人繼續猜啞謎好了。

權威人士放風的內容,並不新鮮,都似曾相識,策發會內一些極左委員也曾提出過。例如有人建議經提名委員會產生的候選人,要呈交中央篩選,得到中央認可,才可以正式成為候選人。又例如除了獲得足夠提名外,當中還要得到最少四分之一港區人大同意,才能成為候選人等等,但這些極左提議,即使連策發會內的自己人都認為難以推銷,反應非常冷淡。策發會文件對主流方案的總結,連提都沒有提。

正當人們以為這些建議實在太左,早已胎死腹中的時候,權威人士用吹風的方式來提醒大家,在改革開放三十年,回歸十年的今天,原來,越左在中央就越有市場。只要把問題描繪得越危險,越急切,越駭人聽聞,就越能挑動中央主事者左的神經,令對港政策越向左走。所謂「事前溝通,提名整體」究竟是如何具體運作的呢?

想像一下,當有四名參選者取得足夠提名成為候選人,名單交上北京與中央「溝通」,中央官員大筆一揮,把其中兩個不喜歡的刷掉,只剩兩位面目外表政策主張一模一樣的參選者,成為正式候選人。果如是,中央要不要向全世界解釋刷掉其中兩個人的原因呢?中央能給一個符合普世標準的解釋嗎?令港人反感,給國際恥笑,這不是陷中央於不義嗎?再說甚麼四分一港區人大提名的建議,如果一位獲得高票提名的候選人,硬是給幾位不知怎樣選出來的人大代表否決掉,不是會惹起港人的不滿與憤怒嗎?

機關算盡太聰明,要在選舉前先知道選舉結果,這樣的選舉有公信力嗎?港人會接受嗎?是符合普世標準的一人一票選舉嗎?

蘋果日報 2007-05-23

淫審處的無聊標準


影視處拒絕將《聖經》提交淫審處評級,本來決定正確,但理由卻全無說服力。影視處指「《聖經》是源遠流長的宗教文獻或文學作品,並沒有違反一般合理社會人士普遍接受的道德禮教標準」。影視處是否越俎代庖,僭竊了淫審處的權力,這一筆暫且放下不表,但以「源遠流長」作為不送審的理由,已經荒謬可笑。

《大衛》雕像創作於文藝復興時期,歷史逾500 年,是源遠流長的藝術作品,但以雕像印成的廣告卻被評為二級不雅。年前一批古代性愛用品來港展出,其中源遠流長、有歷史和學術研究價值的春宮圖亦被評不雅。《聖經》因「源遠流長」就可豁免送審,但同樣是源遠流長的《大衛》和春宮圖卻被評為二級,影視處淫審處邏輯犯駁的雙重標準,連自己也說服不了。如果官員仍然龜縮,不肯對外解釋清楚,報復性投訴,就會沒完沒了。

回教《可蘭經》、奇書《金瓶梅》、《格林童話》、莎士比亞經典,以至《美女與野獸》等文獻和作品被投訴,明顯有報復成分,是希望突顯審查制度的荒謬與不公。這些作品的殘酷暴力、淫亂性愛、近親亂倫、人獸戀情等描述,露骨大膽,比《中大學生報》「情色版」誇張得多,用淫審處的標準,可列為三級淫褻而被禁。但為何影視處卻輕輕帶過,統統不予送檢?

王永平局長認為有人濫用投訴機制。「哪些可能是淫褻,可能是不雅,大家也是正常人,大家也有常理,大家可判斷,故此不要把這些惡作劇或無聊的事情向影視處投訴。」年前投訴《大衛》、《新人》這些藝術作品,不也是很無聊?不也是濫用投訴機制嗎?為何影視處卻不嚴守關卡,提交審查,最後評為二級,自我炮製出一個國際級笑話?

今天,投訴《星期日明報》「轉載」「情色版」問卷不也是很無聊嗎?但影視處也毫不猶豫地轉到淫審處審查評級。王永平局長,你都是正常人,你能夠把你的無聊標準,講清楚,說明白嗎?
 
明報 2007-05-23

22 May 2007

這樣的大學 還值得愛嗎?


上星期,讀了蔡子強在論壇版的〈愛在漫天風雨時〉,深受感動。中大有如此呵護體恤、包容關懷學生的校長老師,作為中大校友,能不引以為榮嗎?

再讀到《明報》的新聞和社論,提到中大校方軟化,願意向學生報同學提供法律協助,又呼籲校方與學生共同面對,我的感動又再提高,以為中大到今天仍沒有失掉可貴的傳統,中大還值得我們這些老校友真誠地說一聲:我愛你!

過了幾天,中大副校長鄭振耀與學生報同學會面3 小時,我滿懷希望地等待結果。鄭副校長會後解釋: 「學生報獨立於中大,擁有編輯自主,校方並非督印人及作者,故徵詢法律意見後,決定不會以中大名義及公帑協助學生上訴。」聽到鄭先生的說法,我徹底失望了,中大校方與學生劃清界線,高築防火牆的態度,從第一天起,絲毫沒變。無論是蔡子強的善意期許,《明報》的真誠呼籲,中大校方還是擇惡固執,不動如山。

《中大學生報》自去年12 月增加「情色版」,一直相安無事,直至有道德原教旨主義者向影視處投訴,主流傳媒大幅報道,全社會把學生以亂石打成肉醬,中大校方才慌亂起來,加入投石行列。

最荒謬的是,正當同學們在校內舉行論壇,向社會解釋「情色版」的理念與內涵,而淫審處尚未將「情色版」評級之際,中大校方已急不及待向學生發出警告信,禁止校方認為「不雅」與「粗鄙」的「情色版」內容出版,然後以影響校譽為理由,恐嚇會紀律處分。

這種以「未審先判,未判先罰」來徹底分清你我的處事方式,惹起學者校友社會人士極大反感,紛紛聯署聲討。今天,學生面臨司法指控,無論在財政和法律上都亟需援手,校方又以「學生報獨立於中大,擁有編輯自主」為理由,拒絕協助。如果校方真的認為學生報擁有編輯自主,學生報的內容與中大無關,一人做事一人當,學生報刊載什麼只會影響編委會的聲譽,與中大校譽何干?當初以影響校譽為理由發警告信恐嚇處分的理由,不是一點都站不住腳嗎?

事件之初,中大以「關門打仔」來平息眾怒,今天,又以「編輯獨立」來劃清界線,還把紀律處分的大刀,高高懸在學生的頭上,聆訊完畢才秋後算帳。校方主事者這種毫無承擔、推諉自保的態度,期望他們包容體恤守護學生,抗拒外界壓力保衛學術自由,予師生們都有一個免於恐懼的探索討論空間,簡直是緣木求魚!

這樣的中文大學,還值得愛嗎?

明報 2007-05-22

20 May 2007

《大衛》也「不雅」


不只《新人》,連《大衛》都不能倖免。也是十二年前,一個藝術品經銷商在一份本地英文報章刊發了一個廣告,廣告以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為賣點,宣傳藝術品減價。

刊出的《大衛》像由大腿到頭部,正面全裸,當然看到男人的陽具。淫褻物品審裁處評為二級不雅。因為閉門聆訊,法例亦無規定要公布裁決理由,市民除了嘩然與愕然,剩下的,只能無言。
如果不是報章提出上訴,我們無法了解審裁員們為何認為《大衛》「不雅」。審裁處提交的理據是:圖像是全裸男性,赤裸陽具;違反「社會上合理的人普遍接受的道德、禮儀及言行標準」;即使中學教課書也有此圖像,亦不表示這非有傷風化;圖像不宜在報紙出現。

如此理據,竟然真的敢拿出來現於人前,真的佩服他們的勇氣。赤裸男人當然有陽具,難道要隱去不成?審裁員真的是「社會上合理的人」嗎?一個reasonable man會認為這陽具不雅嗎?如果教科書也有傷風化,要包膠袋印上警告字眼嗎?圖像不宜在報紙出現,那究竟應該放在哪裏?
這些理據當然不值一駁,高等法院認為審裁處結論不合理,錯誤理解法律觀點,下令按照法院的法律觀點重新聆訊。

翻出這批陳年舊事,只想說明審裁處的水平低落、標準僵化、制度偏差,才會常常鬧出笑話,甚至貽笑國際。每宗案件,先抽出兩名審裁員,再加上裁判官一共三人,以多數決。若抽出視野廣闊寬鬆包容的審裁員,就像買中六合彩般,輕易過關。若是道德原教旨主義者,一定難逃刑責。
今回《中大學生報》「情色版」被評為「不雅」,但有另一些審裁員亦公開指判決毫不合理,「情色版」只應列為一級,可見審裁員的標準,是如何千差萬別。

現在有人發起向審裁處投訴《聖經》有亂倫、暴力和露骨的性描寫,應列為不雅,這明顯是反斗之作。但存在經年的這種審裁制度一天不改,爭論將會無日無之。

明報 2007-05-20

18 May 2007

極左黨官 望塵莫及

「如果係屠城,柴玲點可以六四凌晨平安離開?佢有心挑起暴動,呢條友第一殺咗佢啦!侯德建、封從德等人又點可以慢慢離開?」

「如果係屠城,4000 學生都應該死晒!」

「要燒屍起碼要1000 度,如果可以喺天安門燒,咁焚化爐就唔使排長龍了……」「指住一攤嘢就話學生被坦克車輾,不如搵一隻豬,試吓係咪會變成肉餅囉!」

「六四」已經18 年,記憶所及,即使內地極左黨官,也沒有說過民建聯主席馬力這樣的說話。「學生的死亡人數是23 人」, 「外國電視所見的畫面,是用現代科技做出來的」, 「我們沒有橡膠子彈,要用真槍實彈」。黨官們詞窮理屈、謊話連篇,總給人一種笨拙的感覺,臉上眼裏,像在告訴你:我在替主子圓謊。

馬力主席給人的感覺就截然不同了,那種冷血、涼薄、幸災樂禍、唯權唯上的態度,藏於骨髓,發自內心,任何一個極左黨官,望塵莫及。

馬主席念文學,用字精準,他為屠城重新定義,力指亂槍濫殺,學生死光才算屠城,沒有亂槍,還未死絕,因此不能符合屠城定義,這種爭辯,有什麼意義?怎樣才算濫殺?死多少人才算屠城?有嚴格定義,有標準答案嗎,馬力主席?

不少人感到奇怪,一直迴避六四敏感議題的民建聯,為何今天要究然把頭冒出來,要用這樣的方法,在人們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呢?很容易理解,因為有任務在身。

馬主席談到起碼到回歸25 年,才能有普選,因為國民教育不足,國家認同不夠,任由老師講六四屠城、血流成河這些不負責任的說話,對學生造成影響……整個邏輯,就是香港人不夠愛國,因此不給你普選。怎樣才算愛國?具體表現在:要相信、要認同、要宣傳中央對六四的定論和調子,定調,要從學校做起。

曾特首正埋班組閣,民建聯前主席曾鈺成出任教育局長傳聞甚盛,他本人雖矢口否認,但誰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即使曾鈺成真的不想當官,但其實港式洗腦,早已在各中小學進行着,六四定調,似乎不是隨便說說,把六四從我們下一代的腦中洗去,可能才是曾特首5 年任期真正要徹底解決的問題。

明報 2007-05-18

17 May 2007

十二年前的新人

已故國際知名英國女雕塑家伊莉沙伯‧ 弗克林(Elisabeth Frink),是殿堂級藝術大師,作品價值不菲,不少收藏家喜愛,被歐美著名美術館收藏,也是藝術史學者的研究對象。1995 年,一位香港收藏家在英國拍賣行投得弗克林創作的銅製雕像,名曰《新人》,把它放在商業中心展出。《新人》是男性全裸雕像,高度大小與真人相若,較為抽象粗糙,與米開朗基羅的《大衛》纖毫畢現,風格截然不同。

陽具,除了太監閹人,每個男人都有。男性全裸雕像,當然會有陽具。有人對陽具崇拜,但有更多的人,見到陽具,就害怕得發抖震怒。一位路人甲,不知是風聞有此雕像,專誠參觀,還是偶然路過,愈看愈不順眼。《新人》的陽具,惹起路人甲的極大反感,個人反感就算了,但他卻把個人的情緒,化作政治和法律加以禁制,向香港的道德法庭——淫褻及不雅物品審裁處投訴。

本來,如果審裁處諸公都是常識豐富視野廣闊的有識之士,對於這種維園阿伯式的無聊投訴,大可一笑置之,輕輕幾句就把他打發掉,又或慈悲心大發,為這位投訴者上一兩堂課,教他如何辨別藝術與色情,又或色情也可以是藝術的一種等等,以醫好他因妒忌別人的陽具而出現恐懼的症候群。

審裁處諸公偏偏沒有這種恆心與善心,他們看了又看,也愈看愈不順眼,裁定《新人》「二級不雅」,如要公開展覽,先把那男人的陽具封好,否則違法。

裁決一出,輿論嘩然,英國《獨立報》也有專文報道,成為國際笑話。事後,有審裁處成員解釋,裁定不雅,不是因為陽具,而在於陽具成半勃起狀,似有生理反應,因此不應公開展出。
陽具大小尺碼狀態,有個別差異,也有種族因素,自己的與別人不同,就認為人家異常,審裁員見識太少,無法不給人訕笑。十二年後,《中大學生報》情色版被裁定二級不雅,可見審裁處的水平沒有提升,反而每况愈下。

明報 2007-05-17

16 May 2007

伽利略和達爾文都引起過社會不安




無論是民主大狀還是傳媒才女,一講到性,都有她們或他們的死穴和禁忌。例如民主大狀說,「言論自由不等於情色無禁」,但甚麼情色應禁?怎樣的情色才可以暢所欲言?邏輯細密辯才無礙的民主大狀,卻沒有清楚言明。又例如傳媒才女說,《中大學生報》情色版問卷內容十分嘔心,以為是變態電話,才女向支持學生的校友學者質問:你們還撐甚麼?

淫褻物品審裁處,有權評定物品的類別,「包括任何暴力、腐化或引起厭惡情緒的物品均被視為不雅」,審裁處的網頁還列明評定物品類別時會考慮的標準,其中最重要亦是最爭議的是第一項:「社會上合理的人普遍接受的道德、禮儀及言行標準。」

民主大狀和傳媒才女都是社會上「合理的人」,連他們都感到「不安」和「嘔心」,這些物品,當然是違反了社會「普遍接受的道德、禮儀及言行標準」,理應評為「不雅」甚至「淫褻」,接受罰款的懲處,監禁的處分了。但這又是否黑白分明毫無爭議呢?試看看十二年前的一個例子。

一九九五年,一個男性全裸的銅製雕塑,名曰《新人》,在中區商業大廈展出,這個雕像,是英國殿堂級名雕塑家伊莉沙伯.弗克林的作品,藝術價值早已公認。某天,一位路過的行人,看見《新人》赤裸的陽具無遮無掩,感到非常不安,繼而一陣暈眩,有嘔心的感覺,對於如此缺德敗俗的行為,忍無可忍,第一時間向我們的道德法庭淫褻物品審裁處投訴。最後,審裁處裁決,評定《新人》不雅,要把陽具遮好,否則不能公開展出。結果輿論嘩然,文化人藝術界學者們群起而攻,口誅筆伐,抗議示威,鬧成了國際笑話。

這位路人,看到《新人》的陽具,感到「不安」和「嘔心」,甚或一些人,看到米開朗基羅《大衛》雕像纖毫畢現的陽具,又或德拉克羅瓦繪畫法國大革命街頭戰爭《自由引導人民》,赤上身裸露乳房的自由女神,也會感到不安和嘔心,我們應怎樣看待自己和別人的不安和嘔心呢?是否就應將之評為不雅或淫褻,禁之而後快呢?

十七世紀,天文學家伽利略秉承哥白尼的研究,提出太陽而並非地球是宇宙中心的「日心說」,引起整個神權皇權的不安和震動,伽利略被宗教法庭拘捕審訊,最後被迫公開懺悔,才能倖免一死。十九世紀博物學家達爾文,下定決心發表他潛心研究多年的成果《物種起源》,人類不是上帝創造而是由猿猴演化而成,引起整個宗教界的不安,達爾文受到攻擊,支持者受到揶揄。達爾文比伽利略幸運,因為神權的黑暗時代早已成為過去。敢於突破禁忌,社會才會進步,在重重枷鎖下,連學生都要蹈矩循規,不敢越雷池半步,我們的社會,還有希望嗎?是適當時候,檢視我們的道德審查制度了。

蘋果日報 2007-05-16

15 May 2007

把香港推回中世紀黑暗年代


一幫傳媒道德警察,既是東征十字軍,也是中世紀黑暗時期的獵巫者,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用敏銳得像獵犬一樣的嗅覺,四出搜捕違反他們宗教規條道德標準的言行。但他們卻畏強凌弱,欺善怕惡。不少主流傳媒,販賣色情,剝削女性,但因為人家財雄勢大,十字軍獵巫者明明看見了,卻把頭別開。他們只敢揀弱者埋手,港台的《同志‧戀人》早前被推上火刑架,最新的受害者,是《中大學生報》。

有獵巫者,就有宗教法庭。香港的宗教法庭,名曰淫審處,與影視處、廣管局三位一體,前科纍纍,劣迹斑斑。審裁員看見女性私處就震怒,看見男性陽具就發抖,這種缺乏常識、保守迂腐的審裁準則,數十年不變,於今尤烈。

有宗教法庭,還須民粹群眾。耶穌說,誰沒有罪,就拿起石頭擲她吧!部分主流傳媒忘了自己又是如何淫亂缺德傷風敗俗,二話不說,向幾位手無寸鐵的莘莘學子投以亂石。學生報內容如何「出位」,廣大群眾,連影子都沒看過,但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在輿論帶導群眾附和下,同學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瞬間被亂石擊成肉醬。

本來,一所自由開放的大學,即使最離經叛道的聲音,都可以在免於恐懼的環境下辯論交流。北大校長蔡元培,身家擔保,奔走呼號營救被北洋軍伐拘捕的示威學生。我不期望中大師長會有蔡元培的人格擔當,但今天同學面對外界指控司法壓力,至少,不應未審先判,未判先罰。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但中大校方以校譽作為擋箭牌,將學生置於學校的對立面,以圖劃清界線,如此作為,與落井下石有分別嗎?

《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為何「出事」?有傳播學院教授說,是因為「部分內容涉及人獸交及亂倫,是被裁定為『不雅』的主要因素」。教授德高望重,權威不容懷疑。但身為學者,理應客觀持平,憑良心說公道話,若然「情色版」這樣的問卷內容是二級不雅,全港起碼有九成銷量的報紙,都不能免於被檢控被定罪被停刊的命運,不知大教授有沒有作過認真的學術研究?

先有獵巫者,再設宗教法庭,又來了民粹的輿論和群眾,再加上毫無承擔的大學師長,就是這樣,一下子把香港推回中世紀黑暗年代。

明報 2007-05-15

14 May 2007

冬夜裏兩隻瑟縮的黑貓
蹲在門口思索着言辭
如何說才能讓屋裏的主人知道
牠們是冷得想進去依偎主人的雙腳

這首《黑皮鞋》,作者是台灣現代詩人蘇紹連,讀到這首詩,不在詩人的結集,而在台北捷運。

除了《黑皮鞋》,還有著名詩人辛鬱的《銅像四寫‧選一》:

他已把最美的身段留下╱就不必再說什麼
推倒也罷╱熔了更好╱
他最最在乎的是那群鴿子 從此╱失去一個咕咕的所在

詩的海報,藍天白雲,天使張開翅膀,昂然站在石台上。詩並非今天的作品,但好像在描述當今政權的所作所為。

海報掛在捷運的車廂,遠看像一般商品廣告。發現原來是詩,忙不迭地拿出相機,把詩拍下來。乘客並不太多,也沒有對這名遊客大驚小怪的行為投以奇異的眼光,被突如其來的閃光燈打擾過後,一切如常。台北捷運,繁忙時間人潮乘客不比香港少,步伐之急速,與一般國際都會無異。詩與集體運輸,看起來格格不入,毫不相容,是誰的主意,把詩引入捷運,讓急不及待的乘客,閒下來,花一分鐘幾十秒的時間,咀嚼詩的韻味,細味詩的內涵。

翻查資料,原來這是台北市文化局主辦的一項文學獎活動,名為「秋之興文學季」,有文學比賽,有詩歌節,有作家之夜,捷運的詩,是城市閱讀推廣的一部分。除了捷運,還有公車、候車亭和街頭燈柱,都有名家詩作。他們還搞了一個文學電台,播出文學欣賞資訊、朗誦詩歌、專訪作家等等。只着重中環價值,什麼事情都以成本效益做唯一考慮的港人和決策官員,或許會嗤之以鼻不屑一顧。文學?留給那些吃飽飯沒事做的閒人去幹吧,這與政府何干?何况由政府推廣,還花錢放在公共交通工具,讓所有人都看得見知得到,不怕給人駡浪費公帑嗎?

比併GDP 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了,一個城市的獨特,不在於有多少表面財富,而在於有多厚的內在底蘊。

明報 2007-05-14

11 May 2007

丟掉幻想 繼續戰鬥

古物諮詢委員會以些微多數,將皇后碼頭評為「一級歷史建築」。保衛皇后人士相擁歡呼,蛋糕啤酒,派對慶祝。他們實在高興得太早了,孫明揚局長當晚跳出來表態: 「一級建築不是不可以拆……」政府十分強硬,皇后生死未卜。

天星鐘樓一役,曾蔭權特首隨即表態,說自己深受感動。在選前接受訪問, 表示政府「有時會懵咗」。曾先生又改組古物諮詢委員會,引入年青新面孔,讓人們滿懷期望。這一連串「改革」,原來只是選舉工程的一部分,選舉過後,一切歸零,決策程序權力架構復歸原位,一絲一毫都沒有改變。

前兩天,按照政府的巧妙安排,早上財委會工務小組撥款清拆皇后,下午古物諮詢委員會才決定評級,稍有邏輯常識的人都認為是本末倒置,但為了做出既成事實,寸步不讓,全力衝刺,理由非常簡單,官員數夠票,就不管山崩地裂,一意孤行。後來劉吳惠蘭奉孫明揚命,臨時急煞,收回撥款建議,不是因為從善如流,更不為了民意壓力,而是因為保皇黨態度突然曖昧不清,官員怕撥款議案否決,被迫收回,以退為進。經此一役,官員必定縝密部署,保皇黨全數歸隊,將來重提議案,十拿九穩。

古物諮詢委員會評定皇后碼頭為「一級歷史建築」,也是一場小意外。12 票一級,10 票二級,3 票三級,若投三級者改投二級,皇后碼頭就由「具特別重要價值而必須盡可能予以保存」的「一級歷史建築」,變成「具特別價值而須有選擇性地予以保留」的「二級歷史建築」,官員的彈性就大得多了。為何會有3 票投三級,而不是齊心投二級,原來有個別保皇委員拍馬屁拍過頭,擦錯鞋投錯票,才產生今天的意外評級。

綜上所述, 權力傲慢、渠道閉塞、政策僵化,不管外面如何風起潮湧,輿論如何大力鞭撻,官員們都是不動如山。政府消息人士說:「這只是少數激憤分子無事生非,不停找麻煩,延續天星事端……」驟聽起來,以為說的是李鵬袁木等黨官,想深一層,官僚心態其實沒有兩樣。

抗爭只是剛剛開始,保育人士應該丟掉幻想,繼續戰鬥。

明報 2007-05-11

編輯

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在雜誌當編輯,約稿,與作者打交道,見面傾談,認識了不少來自五湖四海、臥虎藏龍的高人,是編輯工作的最大收穫。

後來,偶爾替報紙寫專欄。當年最先進的通訊工具是傳真機,價格高昂,窮得如我這般寫字佬如何買得起,於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原稿紙寫稿,坐巴士親到報館送稿,又可借着這個機會,了解報館運作,認識一些文筆厲害,甚有個人風格的編輯,向他們討教,實在是一大樂事。

今天通訊科技發達,電腦操作,手寫已是上一輩的事,用電腦寫稿,節省了由打字員的工序,也少了因字體龍飛鳳舞而錯認的麻煩。稿打好了,用滑鼠一按,瞬間,通過電郵傳到編輯的信箱。表面上,一切看似快捷、準確、利落,但編輯與作者少了接觸,欠缺應有的人味。

替報紙寫了多年,自從用了電郵以後,與編輯的關係愈來愈遠。有些只用電郵溝通,別的不談,都是催稿什麼的,連聲音都沒有聽過。有些電郵解決不了,要用電話溝通,聲音倒聽過了,樣子一次都未見過。有些編輯幾年內轉了三四間報館,每次都收到很有禮貌的電郵,但只知道是男是女,究竟是麼模樣,卻無法想像出來。有次在一個研討會,一位年輕帥哥一陣風似的趨前自我介紹,我是某某某編輯,原來我們已通過幾十次電話,但還是第一次見面。

編輯是繁瑣仔細的工作。作者粗心,編輯大意,偶不留神,就會出錯,甚至鬧出笑話。編輯每天要看千計萬計的文字,要確認當中的事實論點,非得用心費神不可。

星期六凌晨十二時,收到副刊編輯Maggie的電話,原來正在埋版之際,發現一些資料語意不詳, 來電澄清。與Maggie 從未謀面,電話通不少,聲音是個年輕人,其態度之認真,觀察之細微,令我留下深刻印象。對一份編輯工作全情投入,非靠一股理想和熱誠不可,在人人追求搵快錢的今天,這種態度,分外難得,更應該珍而重之。

明報 2007-05-11

09 May 2007

回避歷史的民族沒有前途

六七暴動四十年,除了個別傳媒較為重視,有較大型的專題報道外,不少傳媒都在這重大歷史事件回顧中缺席,把六七暴動當成根本沒有發生過。我沒有探究背後的原因,是否又是因為「自我審查」病發作?但久而久之,可以肯定,這筆歷史將在我們下一代的記憶中抹去,使我們與祖國大地的同胞看齊。

回顧是為了反思,反思是因為可以從歷史吸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但細看幾個媒體專題,來來去去都只是幾個熟口熟面的「當事人」,他們不是細訴被港英拘捕的黑暗歲月痛苦回憶,就是大數殖民時代民生困乏官迫民反,但對於左派陣營最核心的決策過程,為何要土製炸彈遍地開花,用恐怖手段禍及無辜,他們要麼就是懵然不知,知道的都閉口不提。

很明顯,傳媒訪問的,都不是核心人物,目前健在的左派暴動決策層,健康情況仍佳,當年的叱咤風雲至今歷歷在目,但除了偶爾在圍內圈子牢騷兩句外,對外則完全噤聲。隻字不提,不是因為心中有愧,而是因為心情複雜,心有不甘,認為當年沒有做錯,中央「搞錯了,搞糟了」的定性,是打擊了革命群眾的熱情,損害了他們的積極性,雖仍憤憤不平,礙於組織紀律,只能忍氣吞聲。不肯面對,何來反思?這是中國人的劣根性,跟日本人沒有多大分別。對肯站出來面對的當事人,不得不表示由衷的敬佩。

翟暖暉先生是老愛國,他不只一次對媒體談到六七暴動。他擁有的印刷廠,因為印刷幾份被殖民政府視為煽動報章,「無辜」被判監禁,他不但無怨無悔,更對六七暴動作了深刻的反思。當年因言坐牢,翟老先生明白文字獄的禍害,他反對二十三條立法。看到文革一連串政治運動禍延香港,八十多歲的翟老先生隻身走出來,參與七一遊行爭取民主。他希望新一代不要再做思想奴隸,要有獨立思考,要問對與錯才做。如果當年人人如此,六七暴動就不會發生。四十年過去,翟老先生的反省結論,仍然擲地有聲。

李怡先生,日前在他的文章中坦承他在六七暴動的角色和參與經過,在左派人人閉口不談當年事的今天,這是一份相當難得的歷史材料。李怡先生政治立場轉變的心路歷程,我輩略知一二。不少離開左派的知識分子,要麼意志消沉,要麼滿腹牢騷,像李怡先生仍然積極揚聲克盡言責者,已是鳳毛麟角。我建議李先生系統整理有關資料,供來者研究,補歷史空白。

一個刻意回避,不敢面對自己歷史的民族,是沒有前途的。當我們用手指向日本人的時候,不要忘記,三隻手指,正在指向自己。

蘋果日報 2007-05-09

08 May 2007

曾先生別讓政改繼續折磨我們

曾特首選後首次立會答問大會,焦點都集中在「3 司12 局」拆解重置,對更重要的普選問題,輿論似乎興趣不大。曾先生競選時三番四次誓神劈願,承諾「任內將徹底解決雙普選問題」,究竟真正是什麼意思,經過幾位議員連番追問,得出來的答案,原來只是一場文字遊戲。
議員問,2012 年有沒有雙普選。特首答: 只談2012 年, 已經過時了,不說路線圖,不說設計,是過時,不夠務實。然後,曾先生又重複了競選時的舊論,綠皮書,六成民意等等,根本不作正面回應。

泛民22 位議員的2012 雙普選方案,路線圖和時間表都齊備,你可以反對其內容,但不能視而不見。提名委員會如何組成,特首候選人如何提名,然後一人一票選出,立法會如何一人兩票選出60 議員,全部都有非常清楚明確的方案。曾先生豈能用一句含含糊糊的「過時」,就抹殺了泛民好不容易得來的共識。

再問:泛民的政制方案會否放進綠皮書內?曾先生回應得很爽快:會。再追問:泛民的方案會是綠皮書可供市民選擇的三個方案之一?還是放在附錄中,成為一百幾十個方案的其中一個?問到這裏,馬腳露出來了。曾先生支支吾吾地說了大半天,但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泛民的方案看來命運堪虞,煎皮拆骨,最後放進像垃圾堆填區一樣的附錄之中。

綠皮書的三個方案怎樣得來,有什麼根據?是否憑空得來,從天而降?人們至今仍在五里霧中。泛民22 位議員,代表接近一半選民的民意,盡快達成雙普選,長久以來也是大多數市民的願望。泛民的方案不成為綠皮書可供諮詢的三個方案之一,曾先生,在邏輯上,道理上,甚至常識上,說得過去嗎?

曾先生,你說得對,政改問題已折磨香港人20 年了,港英時代扭曲民意的把戲,特區官員們雖仍駕輕就熟,但我們都看得厭倦了,不要再翻來覆去,再用那些舊招數了,老老實實面對真正的民意吧,不然,政改問題不但不能在你任內徹底解決,今後20 年,還會繼續折磨我們。

明報 2007-05-08

05 May 2007

台北Wifly 初體驗

去年香港舉行世界電信展,一位內地學者在他的博客上揶揄香港上網難,酒店上網貴,報章大幅報道,引起廣泛關注,令香港這個東道主顏面盡失,自封的亞洲國際都會,也黯然褪色。

不知是否受到這位學者官員的刺激,在毫無先兆的情况下,在財政預算案中突然提到,計劃動用2.1 億,在政府場地提供WiFi 無線上網設施,免費供市民使用,所有公共圖書館、主要的文娛康樂中心、社區會堂、大型公園,市民常到的政府辦事處,將在一年內裝設無線上網設施。

其實WiFi 不是什麼新生事物,無線城市也非香港首創,歐美不少城市,戶外無線上網,早已通行無阻。鄰近國家兼競爭對手新加坡早在去年底啟動Wireless@SG 計劃,在全國設立5000 熱點,其中約600 個,包括咖啡廳、旅遊點和購物中心等,免費上網。台北亦早於2005 年初開始構建無線城市,今天,全台北已有4000 個熱點可供上網。戶外無線上網,香港確實遠遠落後。

最近去了一趟台北,帶着電子手帳,實行戶外上網初體驗。台北的WiFi 取名Wifly,名字較貼題,隨處可無線上網,確實有自由飛翔的快感。捷運內外、咖啡廳、便利店、部分百貨公司都有上網熱點,梗有一個喺左近,非常方便。

以前香港是電燈柱掛老鼠箱,今天台北是電燈柱掛Wifly 箱,一個紙巾盒大小的無線設備,掛在路邊電燈柱上,站在街頭,全球資訊,掌握在手上這小小的電子手帳中,感覺非常神奇。雖然台北的市政建設仍然有點落後,對資訊科技的遠景和願景,不得不佩服前市長馬英九的高瞻遠矚。
原來,台北無線城市的規劃,政府不需花費一分一毫,市政府提供公共設施,如電燈柱、交通燈設備、政府建築物等,由業界投標,中標者負責安裝有關設施,有9 年經營權,質量、數量、進度和維修品質,當然都有規定。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既然是商營,當然收費。收費詳情和上網質量,下篇再談。

明報 2007-05-05

04 May 2007

「五四」是運動不是青年節

「五四運動」88 周年,這場社會、政治和文化運動,仍對中國發揮深遠影響。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 「五四運動」卻成了五四青年節,追求科學民主、不畏強權的抗爭精神,變成了擁護領袖、服從權力的鴉雀無聲,五四精神被利用,被扭曲,到今天仍未恢復原貌。

回歸前殖民政府從來不提五四,畢竟五四抗爭與帝國主義有關,懼怕對殖民統治的不滿蔓延。回歸後,官方對五四熱中起來,但口徑卻與中央保持一致,紀念五四,成為了擁護黨、擁護中央、突顯愛國主義的五四青年節。

上周我談到香港的作用,在於獨特與區隔,當然不夠政治正確,但眼見連紀念五四都要緊跟中央,把五四精神活生生地閹掉,香港需要這種獨特與區隔,就更顯得其存在之必要和價值之珍貴。

香港的獨特,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起着關鍵作用,歷史早有明證。舉一個例,當港產警匪片法庭片通過地下地上渠道大量進入內地,警察拘捕疑犯要宣布其權利、入屋蒐證要向法官申請、法庭審訊公開透明、律師辯護、無罪推定等,都對內地同胞維權意識產生微妙影響。但當香港電影界為了內地市場,紛作自我審查,把內容政治正確化,香港對內地這種獨特的作用,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例如香港的示威文化和抗爭模式,都對內地產生無形的影響。雖然內地媒體都自動自覺把有關新聞消音除影,能看到香港電視的珠三角地區,敏感新聞都馬上變成廣告,但港人的表達自由和抗爭文化,對內地同胞起着重要示範作用。在內地與一些年青學者聊天,他們對香港情勢研究甚詳,亦對香港的民主進程寄望甚殷。

香港對中國現代化的推進,自晚清以來,一天都沒有停止過。香港受英殖民統治,逐漸產生獨特的制度和政治的區隔,不受母體的變亂和動盪衝擊,這種獨特的作用才能得以發揮。香港已回歸10 年,兩制的界線已逐漸模糊,融合成了不容懷疑的政治正確。如果香港作為中國民主的試驗場、「一國兩制」的示範單位、與國際接軌的橋頭堡等作用全部消失,香港只能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城市,試問,「一國兩制」還有什麼意義?

明報 2007-05-04

02 May 2007

蘇慶和腳痛下台未解領匯矛盾

領匯行政總裁蘇慶和終於辭職了,我說「終於」,是因為繼月前鄭明訓離開主席職位之後,人們都預期着領匯會陸續出現重大的人事變動。果不其然,領匯這場風波,相隔只幾個月,就急不及待地湧現出來。不過,蘇慶和又用「腳痛」作為辭職的理由,就顯得一點新意都沒有。蘇先生明顯是不情不願地離開,或許今後失意辭職的人,都會用「腳痛」作為被迫走的暗號。

領匯這場風波,遲早要來,不是人們主觀意志所能阻擋的。領匯的性質,充滿矛盾,房委會急於將旗下的商場停車場套現,上市機制也疏漏百出,第一次上市時出現盧婆婆訴訟風波,早已說明有關人士的政策和法律水平。

公共房屋,一開始就帶着社會福利性質。前港督麥理浩主催的十年建屋計劃,大力推行公共房屋,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為了平息社會動盪不安的政治產物,用廉價的租金,讓天下寒士俱歡顏,安居然後樂業,對殖民管治不作非份之想,這是殖民者高明之處。房委會以較市值低廉的租金租出商舖與街市,也是與這種「社會福利政策」一脈相承的,公屋居民收入較低,商舖低租金物價較廉與他們的消費水平相適應。早有學者指出,公屋政策其實是對資本家一種變相補貼,因為公屋租金低,消費便宜,基層市民即使賺取較低工資也可養家餬口,香港沒有出現此起彼伏要求提高工資的工潮,與公屋政策不無關係。


房委會將公屋商場停車場分拆上市套現,本身就是一種矛盾的產物,公屋仍帶着社會福利性質,商場卻用純資本主義方式經營,重整商場,引入連鎖店舖,自然推高租金,提升消費,公屋居民工資未必容易追上,這種矛盾一天未能解決,紛爭就會出現,即使主席和行政總裁換了又換,始終無法平息。政府為了急於脫手,將領匯匆匆上市,沒有定立規條,限制單一股東持股量的最大比例。國際對沖基金認為領匯有利可圖,拚命吸納並取得話事權。對沖基金的性質是急功近利,飽食遠揚,新管理層必將大幅加租,甚至再出售資產套現,令領匯早已存在的的矛盾更加凸顯,風波將會越演越烈。

即使領匯早已私營,與政府無關,但政黨和市民的矛頭一定會再次指向政府,要求政府出手化解。若政府置身事外,可能會引發進一步的管治危機,若重新購回以取得控制權,就正中對沖基金的下懷,讓他們賺得盤滿缽滿。政府陷入的兩難,是官員們一手做成的,問責制下,無能的官員應該負上全責。

蘋果日報 2007-05-02

生子當如風水師

小時候,香港流行「發三師」:律師,醫師;第三師,忘了是建築師還是工程師。相信不少兒子都有相同的經驗,常被老爸或老媽在耳邊嘮嘮叨叨,灌輸三師如何發,如何光宗耀祖。今天,什麼「發三師」早已過時,想發,你無法不承認,生子當如風水師。

試問有什麼行業,可以住上山頂豪宅,身家過億,然後一夜之間可能繼承千億遺產?又有哪一種行業,連應用科學家都要找你,一擲18 萬,請你擺風水陣,教趨吉避凶?後來,科學家被人指摘亂花公帑,黯然下台,風水陣避凶符明顯不靈了,但卻是啞子吃黃連,無法叫回水。18 萬袋袋平安,風水師平安無事。

風水師雖料事如神,但畢竟不是公關高手。若有高人指點,科學家可以這樣應對:我們正在做環境風水學實驗,將應用玄學發展成應用科技,18 萬是投資而不是開支,將來研究有成,訓練出來的人才,得到富豪青睞,分分鐘可得千億回報,比搞什麼科學製成品逐件計捱騾仔有賺頭得多。政府分紅,市民得益,取得三贏,誰可挑剔?如果科學家轉數快一點,或許真的能趨吉避凶。

試問又有什麼行業,連家財可敵國的地產富豪都要言聽計從?不但可以登堂入室,讓你了解他的私隱和舊創,為他解開疑團,指點迷津,保他生意興旺,福蔭子孫。一經考驗過關,晉身御用,老闆當然不會待薄,他盤滿缽滿,你豬籠入水。如果得寵信,更可上層樓,接拍樓盤廣告,肯定名利雙收,appointment 如雪片飛來。

還有什麼行業,可以深入首長官邸,進睡房出廳堂,鉅細無遺拍成DVD,令中環好事之徒,人人爭相傳誦?雖然是免費服務,分文未收,連掌握最高權力的長官,命運將來都由你擺佈,這不是最佳的質素保證嗎?這比上電視賣廣告的效力還要大得多。長官風水經驗當然是最佳的宣傳工具。

各大學應開辦風水玄學課程,無限量訓練學士碩士博士,肯定不愁沒有出路。

明報 2007-05-02

29 April 2007

潘達培

與潘達培沒有深交,他做《鏗鏘集》,我做《自由風》,只在廣播道上見面點頭,彼此知道是誰,沒有太多說話。

認識潘達培,透過他的作品。無論是得到多個國際獎項的《孩子上戰場》,還是有關港人內地所生子女爭取居港權的專輯,抑或立法會、特首選舉的報道,他對人道的關懷,對民主的渴求,對公義的執著,每寸畫面,都顯現着不折的韌勁,看後使人苦思良久。

「聆聽無權無勢的百姓訴說他們的苦難,替他們發聲,作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這是天職。」前幾天,潘達培在「世紀版」《我會撑下去!》的開場白,寫下了這麼的一句說話。

在這個價值顛倒,攀附權貴,崇拜成功,靈巧醒目的年代,很久沒有聽過這種醍醐灌頂的話語了,其實這只是一個新聞工作者最基本的要求,但在這錯亂的年代,很多把接近權力,做入幕之賓作為終生職志的傳媒人,早已將之拋出九霄雲外。

讀《我會撑下去!》,感受着一位有理想的新聞工作者,在狹縫中掙扎,在痛苦裏堅持,想起我在傳媒的經歷,教我這位老兵深受感動,也羞愧不已。

2003 年的「七一」50 萬人大遊行, 「董建華下台」,由下午喊到晚上。潘達培的文章,講到在紀錄片中用了4 次「董建華下台」的口號片段,算不算太多?與管理層展開了一番討論或爭論。

恰巧,早前,《傳媒春秋》也探討媒體「自我審查」的問題,一位離開了工作崗位的前新聞工作者憶述,一些電子傳媒記者早已識做,把示威群眾喊叫「董建華下台」的音量收細,免得過不了關。即使不是早早把自己閹掉,在一般商營傳媒,不是揣摩上意,就是上司說了,毫無異議,完全照跟。因為新聞原則,理念操守出現爭論的,恐怕只剩下如香港電台的少數媒體了。

潘達培說: 「我會撑下去!你會撑我嗎?」恐怕不是撑一個人、一個節目或一個台的問題,要撑的,是這份原則和堅持。

明報 2007-04-29

26 April 2007

旺角開咪




開咪現場,是旺角西洋菜街。星期六下午的行人專用區,遊人如鯽。左面有店舖在裝修,燒焊火花四濺,工人大佬赤裸上身,敲打着鐵板,轟然有聲。右面有幾位把自己打扮成波板糖的年輕人,二十多度的濕熱天氣,大汗淋漓,為休閒服裝品牌作人肉宣傳。前面有團體擺地攤,回顧十年來最令人氣頂的名人名句,看攤的小伙子不停呼籲行人埋嚟睇,與開咪的聲音交集糾纏。後現代旺角街頭這樣的一幅景象,幾乎發生在每個周末。

平日去旺角,是為了買書或電腦用品,目標清晰,完事後馬上撤離。因為天生怕吵,呼吸道過敏,也對人多擁擠的場合,有種莫名恐懼,心跳流汗,不宜久留。但今次在旺角,卻坐足全場,討論「港台該死?」。

聽眾不是很多,不少椅子空着,坐下來細心聆聽的,都是記者或工作人員。市民都未必專誠到來,而是逛街買波鞋偶然路過,題目吸引,講者有料,便駐足聽一會兒,覺得沒趣了,就離開繼續行程。聽眾即使內心共鳴,充其量只會點頭稱是,鮮有開口發言。沉着內斂,害怕出頭,是香港人的性格,也是中國千年暴政倒模出來的遺傳基因。

為什麼港台該死?一個已有八十年歷史,做得好好的,發揮着公營廣播作用的傳媒機構,為什麼權貴們說一聲該死就該死?我在台下發言,是因為港台人仍然沒有雙膝下跪,喊出「小人惶恐」、「小人該死」,因此,港台就逃不了該死的命運!

長官三高當選,輿論山呼萬歲,《鏗鏘集》卻拍了一個希臘神話薜西弗斯推石上山的故事,比喻民主道路之艱辛,說明「不可為而為」之可貴。在今天傳媒自我萎縮自動設限的氛圍下,如此掃君王雅興的事情,港台仍敢「大膽妄為」,說明公營廣播的精神在各方壓力下雖然早已奄奄一息,但堅持的火花仍未完全熄滅,仍然能夠薪火相傳。眼巴巴的看着這難能可貴的火種灰飛煙滅,你甘心嗎?

明報 2007-04-26

25 April 2007

「皇后」告急 特首過海是神仙

還記得嗎?去年底特區政府強拆天星鐘樓,引發肢體抗爭,喚起社會關注。為免市民遐想,鐘樓殘肢馬上摧毀搗碎,棄置垃圾堆填區,恥辱地終結了光輝的一生。那時,曾先生即將公布競選連任,以他敏銳的政治嗅覺,深知大事不妙,若不立即撲火止血,後果堪虞。公關技巧出神入化的曾先生,第一時間透過香港電台發表《香港家書》,說着保育抗爭者的共同語言:「大家對保護這些建築物的堅持,標誌着對自我身份的認同,和對香港的歸屬感。這份情懷喚起不少共鳴,是我十分尊重的。」

一次還不夠,曾先生還透過何志平局長向外界說,他對港人文物保護的關注、集體記憶的情懷,深受感動。接近選舉,曾先生又接受傳媒專訪,刻意提到天星鐘樓,「政府在某段時期是『懵咗』」,太遲才知道天星對市民的意義。

好了,曾先生終於無風無浪,三高當選,聲稱十分被尊重的市民,才突然驚覺他早前說的全部都是「選舉語言」。過了海就是神仙,當選後臉就變了。皇后碼頭何去何從?政府公布的方案,所謂「拆卸保留,覓地重置」,表面看起來似乎比天星鐘樓的處理方式有少許進步,但仍完全脫離不了官僚既定的思維邏輯。

官僚們以為保育者只是懷舊,把皇后碼頭的上蓋、柱躉、配件等保留,再蓋一個一模一樣的,已經夠你們這些收藏癖過癮了吧!在他們的知識水平和認知範圍裏,無法明白天星、皇后、大會堂是三位一體的現代主義建築群,也不會知道皇后碼頭與大會堂連作一體,構成愛丁堡廣場的中軸線,無論將皇后向左移或向右移,都會影響整體布局。但官僚們最清楚的,或許是執行死命令,把殖民地遺留下來有象徵意義的事物,盡快打個稀巴爛,做個假古董,以達到去殖民、去本土化的目的。

不少有心的專業人士,已努力地向政府提出不同的方案,只要將公路移開一點,把地下的水渠用特殊建築方法處理……花費不大,已經可以將皇后碼頭原址保留,但政府卻聽而不聞,堅持己見,統統拒絕。明天碼頭停用,就會立即圍上地盤圍板,拆卸工程一刻都不會等,立即展開。幾天之內,數以百計的文化、藝術、教育工作者,聯署要求「皇后碼頭,哪裏都不要去!」,事件燃點的怒火越燒越大,政府完全沒有吸取天星事件的教訓,曾先生說的甚麼尊重市民,深受感動,現在聽起來,如果不是一派謊言,就是一堆廢話。

蘋果日報 2007.04.25

24 April 2007

曾俊華的「原罪」

曾特首當選,溫總勉勵他「死而後已」之後,曾先生閉門長考,日夜苦思,政府新班子該如何組成?今後5 年,怎樣跟自己的沙煲兄弟,推展競選時承諾的鴻圖大計。

年前曾先生臨危受命,穩定壓倒一切,董建華留下的舊臣,只得照單全收。曾先生只能在他能管的範圍內小修小補,在人事調動上縛手縛腳,不能做出什麼大動作。年半管治,政策左支右絀,錯漏百出,若不是經濟迅速好轉,特首的民望未必如此高升。

好不容易捱到順利當選,民望如日中天,按常理,中央應放手讓曾先生挑選自己的班底,但事情往往無法從心所願,近日政治耳語滿天飛,中央對曾先生交出的名單,似乎不甚滿意,需要打回頭重新考量。例如有傳言稱,中央對曾俊華擔任政務司長有微言,指他經驗不足,亦摸不透。亦有傳言謂,因家族淵源較深,中央對唐英年比較信任,屬意他再上層樓,為2012 特首選舉做好準備,但未獲曾先生同意,於是寧願許仕仁再坐一會,以阻曾俊華上位,兩年後再交棒給唐英年。

「正確的政治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因素」,這是共產黨任命幹部的硬道理。中央任命地方諸侯,省長和省委書記、直轄市長和市委書記一定來自不同派別,互相制衡,互相監督,杜絕聯手造反,亦可防治貪污。不少貪腐大案,往往都是一、二把手互相揭發,才把事情捅了出來,這是沒有自由媒體、沒有獨立司法的權宜之計。這是人治而不是制度,一、二把手連成一線,制衡變成了勾結,效果便無從發揮。

按着中央任命幹部的思路,曾俊華當不成政務司長,不是因為他的經驗,不是因為他的工作能力,也不是因為他在中央有沒有人脈,而是因為他得了「原罪」,因為他是曾蔭權馬房的頭馬,與曾蔭權關係太密切,一、二把手都是同一派系的人,令中央無法放心。

全國一局棋,中央對香港這先進國際大都會人事安排的基本思路,與中國偏遠貧窮的省份根本沒有兩樣。這是曾蔭權的無奈,也是「一國兩制」的無奈。

明報 2007-04-24







23 April 2007

正在公共廣播




這句口號, 聽起來怪怪的, 似乎是從英語翻譯過來。但仔細想想,卻甚有意義。香港電台擁有八十年歷史,近二三十年一直是唯一的公共廣播機構,檢討報告卻用寥寥數語,將港台的歷史和作用一筆抹煞。公共廣播早已客觀存在,正在進行,不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正在公共廣播」,港台工會用這句口號,開啟保衛港台運動的序幕。公共廣播不是過去式,不是將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而且需要一直進行下去。



八十年歷史的港台,不只是市民的集體回憶,更是香港市民的「社會資產」。集體回憶是屬於過去的,而且根據官僚的邏輯,集體回憶的下場是悲慘的,為了使人們不再有遐想,會在一夜之間被攔腰截斷,終極的歸宿,是垃圾堆填區。



說香港電台是「社會資產」,恰如其分而且描述準確。港台節目,陪伴着香港人成長,經典製作,令人回味。不少節目類型,盡力撇開政治和商業的羈絆,敢開先河,發揮了先頭部隊的作用,然後,商營傳媒才爭相仿效。



港台更重要的作用,遠遠不止這些。港台製作人員工會這樣說: 「我們堅守『港台精神』:編輯自主,獨立並不偏不倚,兼顧小眾與大眾,普及也多元,獨特而重視創意,倡導公平公義和有人文關懷的社會。」這完全不是唱高調,而是「港台精神」的核心所在,並且切切實實地進行着。回歸十年,香港的媒體和媒體人幾乎無一例外地自我設限自我審查,要麼謹小慎微,說話溫溫吞吞,要麼歌舞昇平,高唱形勢大好。只有港台一些膾炙人口的節目,仍然堅持在權力面前說真話的精神,敢於得罪權貴,勇於表達市民的心聲。這種碩果僅存的堅持,卻被抹黑,被邊緣化,在無聲無息中逐漸被扼殺。



港台或許有這樣或那樣的缺失,亦受到來自上下左右的嚴厲批評,但我們絕不能將髒水和孩子一起倒掉。馬家輝博士,你認為對嗎?



明報 2007-04-23

20 April 2007

芳子

芳子是我同期大學同學,早我一屆還是兩屆。認識她,是因為一起做了大半年學生會幹事。

芳子的臉常常掛着笑容,說話不多,內心永遠如火一樣熾烈。我是一年級新生,初入學生會,她已算老鬼,是社會幹事。有天黃昏,芳子從外面回來,向大伙匯報一次法庭聽審,說着說着,突然激動得哭起來。一位參加示威的同學被判有罪,芳子憤憤不平。模糊之間,使我萌生了對殖民統治的厭惡。

最難忘的,要算是認識祖國的活動。那時候還時興幻燈製作,數十同學擠在教室裏,熒幕上打出黃河長江,神州大地,歷史經典,配以悠揚音樂,愛國歌曲。然後,芳子出場了,她即場旁述,朗誦,領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陶醉得令人以為已遊遍祖國河山。芳子天使般的嗓子,至今,仍是忘不了。

畢業,各散東西。念新聞的芳子做了記者,間中在報上讀到她的文章。然後,又音信全無。偶爾在一些示威集會的場合見到她,來去匆匆,不及細談,看着她仍然飄逸瀟灑的背影遠去。

後來聽說她到處遊歷,一會兒在阿瑪遜的某個國度,一會兒在古巴感受早已蒼老的革命氣息。

在《亞洲週刊》,讀到張翠容寫的〈你們的微笑,我的天堂〉,記述一場悼念在不同地區犧牲的年輕和平志願者,其中有來自美國二十三歲的女大學生若雪‧哥維,為了保護巴勒斯坦難民房屋免受推土機摧毁,被輾過致命。

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音樂家、詩人,為逝者哀歌,為生者明志。芳子參在其中,為若雪朗誦詩歌:

只有身體才能訴說╱我的背碎了╱
她說六十噸的機器╱輾過她二十三歲的身軀……

看着雜誌的照片,感受着芳子深情的誦讀,彷彿又回到從前的時光。

畢業近四分一世紀了,除了梳了一個爆炸頭,芳子仍是那廿多年前的芳子,一顆赤子之心,絲毫都沒有改變。

能夠堅持走自己的路,是一種幸福。

明報 2007-04-20

功能議席 直到永遠﹖

特首選舉固然層層設限,一人一票變成A 貨,在時間表上,因為安全系數的考慮,亦愈推愈遲。有法律界政協提出起碼2017 年,才是適當時刻。又按照「先行政長官,後立法會」的嚴密部署,立法會普選會比特首更遲。若有一個真正的沒有滲水的立會普選時間表,即使遲了一點,相信港人還有耐性等待,但按照策發會現時的途徑移動,立法會普選不知何年何月才可見青天?

早前已有政協提出,普選不等於一人一票。這說法,有奧威爾《一九八四》「戰爭即和平,奴役即自由,無知即力量」的黑色幽默,看後使人會心微笑。但這種睜着眼說瞎話的保守勢力,由官員到委員,遍佈整個策發會,普選的定義任他們「搓圓壓扁」,稍有良知的人都無法笑得出來。

因為《基本法》規定了立法會所有議席最終要達至普選,於是,只要挖空心思,用不少奇形怪狀的辦法,把功能議席普選化,就可無限期保留功能議席。有法律界政協提議,按着循序漸進的原則,把功能議席逐步普選,每屆普選5 席到10 席,功能議席起碼仍能維持3 屆到6 屆,即12 到24 年,甚或有機會直到永遠。

功能議席如何普選?安全系數仍是最高考量。有策發會委員提議,先由每個功能組別在界內提名,再交全民一人一票選出。如何提名?符合什麼原則才可成為候選人?卻含含糊糊,沒有講得很清楚。

稍有留意功能組別如何選舉的港人都知道,除了一人一票的專業界別有競爭外,其他公司票、商會票做單位的功能組別,名為選舉,實為協商,一兩頓飯,就協商出一個候選人出來,然後在沒有競爭對手下自動當選。將來如果真的實行界內提名再一人一票的功能組別選舉,萬一這些公司商會故技重施,協商出一個候選人來自動當選,市民想投票也沒有機會,又或協商出兩個一模一樣同質的候選人,投給誰也沒有分別,這種所謂一人一票的選舉,是真選舉嗎?是有真正普選意義的選舉嗎?

光有一人一票的軀殼,卻把普選的靈魂幹掉,這「選票」,不要也罷!

明報 2007-04-20

19 April 2007

為甚麼要做回「殖民地人」?

港台電視節目《議事論事》委託港大做了一項民調,主題是「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問的是「你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是「香港的中國人」還是「中國的香港人」。然後是「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感」,由「絕不認同」的零分到「絕對認同」的十分。再問:如果可以選擇,會「做回九七前的殖民地人」,還是「繼續做九七後的特區人」。

港台風雨飄搖,製作如此政治不正確的節目,萬一發現了真相,令當權者難看,定會罪加一等。猶記得年前內地網站做的調查,竟然發現有六成半人說:「下輩子不想再做中國人了」。網站洩露了天大的國家機密,投票討論被終止,網頁被刪除,兩位主編被同時解僱。連下輩子怎樣過,官府也要提早過問。

可幸,今次調查出來的結果,各取所需。左報大字標題,「近四成港人:我是十足中國人」,因為絕對認同中國人身份,給十分的被訪者,高達百分之三十八,給六至十分的,佔了八成。
但包括《蘋果日報》在內的大部份報章,卻凸出了「殖民地人」和「特區人」的調查結果,四成希望繼續做「特區人」,三成希望做回「殖民地人」,兩成被訪者竟然說「兩樣都無所謂」。單看調查的表面結果,可能會成為網上憤青大罵殖民地奴才死性不改的絕佳材料。

但我認為,「認同中國人身份」和「做回殖民地人」是絕對沒有矛盾的。即使在殖民統治年代,除了少數高等華人外,香港人都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九七移民潮,香港人拿了外國護照,中國人身份的認同感也不會隨之減退。但這種認同是歷史的、血緣的、文化的、鄉土的,不是政治的,更非政權的,當然也不會是政黨的。以為中國人身份的認同感就等於對統治者的認同感,這只是一場毫不美麗的誤會。

希望做回「殖民地人」是因為回歸後的種種失望、挫折,言論自由在開倒車,民主承諾沒有兌現,官商勾結越趨嚴重,認為今非昔比,連殖民時代還要不如。做回「殖民地人」,跟身份認同關係不大,而是對現狀不滿的反射。近月有左派人士大力推銷「人心回歸」論,說人心尚未回歸,香港不宜普選。人心怎樣才算回歸?三成人希望「做回殖民地人」算不算人心尚未回歸的罪證?若果要把獨立思考、敢於批評、意見多元、核心價值都統統抹掉,人心才算回歸,人心即使「真的」回歸了,那又有甚麼意義?

蘋果日報 2007-04-18

17 April 2007

層層設限劏客A 貨的選舉

究竟年中公布的政改綠皮書將會是怎麼個模樣,各位長官長篇大論地講了一大堆, 至今仍是撲朔迷離。但剛開過的策發會,綜合各方的信息和言論,綠皮書的內容,或可見端倪。

首先,是林瑞麟局長說的「四項基本原則」:符合《基本法》、市民廣泛支持、三分二立法會議員支持、獲得中央審慎考慮。三個方案都要符合「四項基本原則」,只有兩種可能性, 一、只能在天堂找到, 二、只要看看四項原則的總和,尤其「獲得中央審慎考慮」這一項,就知道安全系數多高,換句話說,在綠皮書這第一關,已大大限制了市民的選擇,市民支持的雙普選,根本不在選項之列。

如何把這三個方案糅合成一個,怎樣才得知民意支持,方法的公信力和認受性成疑,官方至今仍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固然令人擔心。但有親建制委員突然提出選舉新方案,從其受官員重視的程度來看,不難發現,官方屬意的政制方案,已經有迹可尋。

兩位人大政協提出的「香港區的中央建制人士方案」,提名特首候選人,除要跨過25%提名委員的門檻外, 還要獲四分一港區人大同意,方可正式參選。這個被形容為「保守得連親中人士都不敢推銷」的方案,喧鬧了一陣,或許就此無疾而終。

不要高興得太早,一招不行,可出另一招。一位法律界政協提出「經民主程序提名候選人」方案,綿裏藏針,效果更辣。候選人跨過50 人提名就夠了,但因為要「經過民主程序」,需要提名委員投票,最高票的兩名才可正式成為候選人。提名委員怎樣產生,成員之保守,人人心中有數,即使梁家傑再參選,有幸跨過提名門檻,但能否成為正式候選人,機會也極微。

如此費盡心思, 計算精準的方案,目的彰彰甚明,就是要層層設限,為中央把好關。老外嘲笑中國的選舉要預知結果才舉行。重重關卡下產生的候選人,政治光譜一模一樣,市民能有真的選擇嗎?

候選人受到如此嚴厲的限制,即使是一人一票,選票也是假的,是刻着名牌堆滿鑽石貌似白金的劏客A 貨,香港市民千萬不要上當。

明報 2007-04-17

毛管直豎

特區政府花了9000 萬元宣傳回歸10 周年,找來金牌作曲填詞人、本土當紅歌星譜唱政治宣傳歌,效果如何,有目共睹。原來,如此這般的政治宣傳,早有前科。大概一年前開始,香港的電視觀眾除了在新聞時段前聽到看到國歌的MTV 外,更有一首由炙手可熱的流行歌手主唱,配以輕快節奏的宣傳歌《熱愛基本法》,在不同時段播出。當避無可避,被迫聽到這首宣傳歌時,每次,我都出現不能控制的生理反應——毛管直豎。

只要看看以下的部分歌詞,一個習慣香港生活方式的正常香港人,相信都會跟我一樣,豎起毛管,表示抗議:

大眾擁戴《基本法》以它管和治
令到香港緊靠祖國營造新的機遇
國家每日強盛角色早肯定
香港早慣力拼繁盛且安定
全力以更大信心創美麗遠景
讓香港做到高度自治已創下了英名
這些偉大成就發揮新威力
地區通過合作成就新的價值
有這大法香港見動力
各界共勉可創造奇蹟
《基本法》熱愛《基本法》

MTV 的畫面,除了例牌有3 名歌手的錄音片段外,還有更例牌的車船飛機青馬大橋金融中心,以示回歸後特區之繁榮成就之偉大,然後,不時有一本本《基本法》淡入淡出,飄來飄去。但我認為,這些都並非主題,只是陪襯,最突出的,是國家的長官與香港的長官親切握手的鏡頭,又有泛珠三角會議長官與一眾內地官員手拖着手齊齊舉起的熱烈畫面。人們不禁要問,宣傳《基本法》,幹嘛非要突出長官不可,樹碑立傳的動機,不是太明顯了嗎?

據了解,當年推廣《基本法》的經費,用了1000 萬,單是拍這輯宣傳片,就用了26萬。片段播了整整一年,除了劣評如潮之外,還剩下些什麼?我們的血汗公帑為什麼總是用得如此冤枉?
文革高潮, 「熱愛毛主席」叫得震天動地,今天,祖國已換了人間,不彈此調。內地早已厭棄的政治宣傳,回歸10 年,香港,竟然又「熱愛」起來。

明報 2007-04-17

14 April 2007

騙子沒有可持續發展的水平

花了12 萬、買了3 次假貨的王先生,像秋菊打官司一樣,千里迢迢,鍥而不捨,除了希望得到賠償外,也要討個說法。這名來自哈爾濱的同胞說: 「為內地人爭一口氣,當然不會累。」
記者問王先生,香港還是不是購物天堂?王先生斬釘截鐵地回應:「不是!購物天堂不是隨便叫的,內地也有賣假貨,但只是數十元,不像香港幾千元也是假貨。」香港購物天堂的美譽,已被這幫害群之馬徹底摧毁了。在內地同胞的眼中,香港已由購物天堂,淪為假貨天堂。

但內地的假貨,只限於假奶粉、假雞蛋、假涼果、假食鹽……這些低檔次、低利潤的工業產品。
我們香港可不同了,香港的假貨,是假珠寶首飾、假金鑽名表,技術高超,檔次提升,利潤倍增,完全是另一個台階,內地至今還是望塵莫及,香港比內地仍有比較強的「優勢」,在這個層次上,是唯一可以安慰的。

這個「優勢」可以維持多久?我並不樂觀。香港沒有工業,造假的技術根本不是在香港進行,香港無法成為造假技術提升的基地。再者,幾千上萬元的假貨,為何在香港仍有人買,買的又多是內地同胞?因為香港還有僅餘的商譽。「香港是不賣假貨的」,在內地同胞中間,有口皆碑,腰纏萬貫的富戶,二話不說,一擲萬金,按着那全體村民付託的購物清單,問都沒有問就全部買下來。今回央視「踢爆」了這個旅遊購物的騙局,僅餘的商譽也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試問,我們還可以拿什麼來騙愈來愈精明的內地同胞?

十多二十年前,賣假表騙日本歐美遊客,時有所聞,但都只是零星隱閉地進行,今天假貨騙局系統之強,規模之大,手法之狡猾,態度之囂張,令人瞠目結舌。

雞被宰了無法再生金蛋,美譽的招牌已被打爛,最後的買家再不容易上當受騙。什麼都講究可持續發展的今天,為何騙子們沒有這個水平考慮這個問題?

明報 2007-04-14

13 April 2007

風水玄學 全民瞎猜

溫家寶總理叫曾特首「死而後已」,引發全城猜想,溫總究竟給了曾蔭權什麼任務,嚴重得要非死不可,是解決普選?是硬闖23 條?是委任新班子要顧全大局,不得有私心?還是有其他秘密議程,天機不可泄漏?

這種沒有標準答案、近乎風水玄學的瞎猜,形成了「一國兩制」的獨特景觀。地方諸侯上京領旨,皇上有什麼指示?說話的語氣如何?是熱烈還是冷淡?眉頭緊皺還是和顏悅色, 還未離京, 早已傳遍天下, 成為諸侯得寵還是失勢的憑證。各路人馬,照着自己的利益和願望,按需解讀,成為日後巴結還是疏遠、討好抑或打擊的根據。

中國五千年封建傳統帝王文化,與亞洲國際都會世界金融中心接軌,得出來的特異效果,令老外們嘆為觀止。香港回到祖國懷抱,十年過去,一切都在急速變化當中,看到今天的情景,港人早已與國家緊緊擁在一起,仍然堅持香港人心尚未回歸的觀點,不是昧着良心,就是睜着眼在說瞎話。

說本地傳媒對溫總的說話過分解讀,肆意炒作,不應苛責,這只是媒體的份內工作。君不見兩年多前胡總當着眾港官面前訓斥董建華要「查找不足」,不也是聽得港人一頭霧水嗎?不旋踵,老董不是要腳痛下台, 榮升國家領導人嗎? 當時,人人爭做事後諸葛,個個都說有迹可尋。經此一役,每次特首上京覲見,傳媒當然不敢怠慢,金精火眼,連握手多少秒,上下搖晃是否熱烈,早已發展出一套精確的計算模型,成為了一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學。

溫總叫曾蔭權「死而後已」有什麼微言大義,全民競猜,樂此不疲歷久不竭。但胡總要香港「循序漸進地推進民主」,就說得太白,相信無人可以誤解了。上世紀80 年代,即20 多年前草擬《基本法》的時候,草委們已開始討論「循序漸進」了。到90 年, 「循序漸進」正式寫進《基本法》。97 回歸, 「循序漸進」成為了政制發展的原則。

回歸10 年,胡總又再提「循序漸進」。「循序漸進」足足講了20年,香港的民主,只能寸進,唯一的期望,是長命百歲,等到看見普選的一天。

明報 2007-04-13

11 April 2007

什麼都是假的,除了騙子

內地一位農民,花了很多錢買來種子和肥料,辛勤幾個月,什麼也種不出來,才知道種子是假的。農民傾家蕩產,非常沮喪,買農藥一飲而盡,一了百了,怎料一點反應都沒有,原來,農藥也是假的。農民後悔一時衝動,慶幸殘命能夠保住,用僅餘的錢買了幾瓶酒慶祝一番,豈知酒喝到一半,毒發身亡,原來,酒也是假的。這個黑色笑話在網上風行,註腳是:在中國,除了騙子,全部都是假的。

這種造假國技,回歸之後,已經傳染到香港來,不幸的是,坑的,是我們內地同胞。來自哈爾濱的王先生用了8 萬元,在香港買了一隻瑞士「巴黎牌」名表,上網查看,根本沒這個牌子,專程跑到香港來更換。店員鼓其如簧之舌,游說王先生加2 萬,換兩隻更名牌的手表,王先生照辦。後來發現這隻所謂名表準確地每走24 小時慢1 小時,是假貨,憤怒的王先生再來香港一趟,興師問罪。不知店員用了什麼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令王先生再添2 萬,換了一隻非常名牌的鑽石手表,後來經專家鑑定,除了表芯之外, 其餘都是假的。王先生一共花了12萬,換了3 次表,竟然全部都是假貨。

王先生已經第四次到表店換表了,好在名店關了門沒做生意,否則不知王先生會否又被說服再加2、3 萬元,換一個從不為人所知的什麼世外名牌。

這種連哄帶騙強迫購物坑害同胞的旅行團,內地給它起了一個生動的名字,叫「填坑團」,挖坑的是旅行社、導遊和店舖老闆。填坑的是遊客一擲萬金白花花的銀子。這種現象和手法由來已久,行內幾乎人盡皆知,為何我們既有年花7 億的旅遊發展局、全職旅遊事務專員,又有業內規管的旅遊業議會,長久以來,竟然會聽之任之,視而不見。

曾幾何時,內地同胞連奶粉都要跑來香港買,因為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經此一役,什麼都是假的,除了騙子。全國看齊,恐怕離此不遠。

明報 2007-04-11

靠揣摩上意來治國

一句「任重道遠,死而後已」,掀起全城《論語》熱,古文老師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論語.泰伯篇》究竟有多少微言大義?扮演水晶球的政治學者,更是炙手可熱,溫總寥寥數語,蘊含多大的政治玄機?親政府陣營說這是中央對曾先生的勉勵和肯定,亦有指特首不應計較個人得失,徹底解決政改問題,民主派卻擔心是要曾蔭權衝鋒陷陣,不顧生死完成廿三條立法。溫家寶總理坐着面對電視鏡頭,一字一頓說着這番話的時候,惟恐聽眾不明白,已刻意繙譯成白話。這人人會聽的白話透過現代傳訊工具,頃刻傳到這節奏急速的小島,即使我們有現代化的資訊科技,都可以在網上搜尋到曾子這番話的背景和含意,但仍是鬧得人仰馬翻,套用到香港的政治現實,十個人有二、三十種解讀方式,各有自己的邏輯道理。

這個現象,充滿了傳統中國特色。我們的各級領導人,都喜歡說一些博大精深,引經據典的話語,讓底下的人來解讀。於是中國官場,養了一幫專門揣摩上意的官僚,上面說了一番上下五千年四海皆準的道理,下面紛紛攘攘七嘴八舌,馬屁拍得夠準,解得讓上級心花怒放的,飛黃騰達升官發財。解得正中了上級領導不想說或說不出口的死穴,馬上翻臉不認人,這是你說的不是我的意思,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中國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不如說靠揣摩上意治天下來得更準確,揣摩別人的和被人揣摩的都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小如港澳辦副主任陳佐洱說甚麼「打扮成民主英雄」,勤政愛民如溫總理說的「死而後已」,都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讓人無法猜透的啞謎。這種承襲了五千年根深柢固帝王心術官場秘技,只要踏進中國官場,都無一倖免。

香港號稱亞洲國際都會,世界級金融中心,回歸十年,要在中國官場混下去,無法不倒退融入到中國五千年傳統醬缸之中。問題是,溫總對着我們這位在殖民地官場打滾上位四十年的醒目香港仔,說了一番中國傳統士大夫的道德標準:「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獻出自己的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位機關算盡斤斤計較的打工仔會聽得明白,揣摩得夠準確嗎?會不會又鬧出把「深層次矛盾」解讀為「經濟轉型」的笑話,智囊們固然如熱鍋上的螞蟻,旁邊的人,也會看得滿頭大汗。


蘋果日報 2007-04-11

10 April 2007

港台真正死因是什麼﹖

公共廣播檢討報告書發表後,輿論焦點集中討論香港電台的生死去留,委員大呼不公。資深傳媒人梁天偉說,只是對港台稍作着墨,傳媒就用放大鏡看港台段落,完全忽略新公共廣播公司的設計與安排,對委員不公平。

梁先生是傳媒工作的老行尊,從事新聞教育,觸覺敏銳,見解獨到,沒理由不明白有80 年歷史的港台在港人心中的地位和價值,即使寥寥數語,幾個段落,如果是山埃毒藥,分量已足以置港台於死地。委員們握着的是判官之筆,落了結論後,豈能輕輕的把自己置身事外。
梁先生又說: 「港台仍屬政府部門,架構上有好大包袱,受好多管制。但公共廣播的老闆是香港市民,不是為政府、為政黨做事。現時港台很難排除說不是為政府辦事,因為他們都是政府僱員、是公務員,有很多不方便。」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很容易了,讓港台整體過渡,員工由公務員轉為非公務員,不願轉職的安排融入其他政府部門,例如新聞處等,不都是可以解決了嗎?如此簡單,為何描繪得比登天還難?
梁先生強調港台員工都是公務員,是政府僱員, 「很難排除說不是為政府辦事」,如果這是港台非死不可的理由,那就令人感到很奇怪了。

若讀者翻開左派報紙的大批判文章,有興趣一聽左派紅人對港台的言論,港台「罄竹難書」的「罪行」,是「反對特區政府」,是「反對派的陣地」。究竟港台的死因,是「太親政府」還是「太反政府」,是「為政府辦事」還是「成為反對派的陣地」?聽來使人暈頭轉向,如墮五里霧中。

其實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你非死不可,就可以隨便安個罪名給你。反正目的只有一個:新的公共廣播從零開始,一張白紙,就可以徹底消除港台幾十年累積起來的作用和影響力。

究竟港台的真正死因為何?恐怕要開死因庭研究,尋求一個清楚的說法。問題是,一家有近80 年歷史的傳媒機構,是否可以隨隨便便呼之則來揮之則去,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還要問問廣大市民的意見。

明報 2007-04-10

08 April 2007

動起來‧救港台

或許吉叔黃應士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報告發表之後,人們的焦點,都集中在香港電台的生死去留,而對新的公共廣播機構,如何組成和運作,完全不屑一顧。

或許吉叔黃應士他們仍然是憤憤不平,報告書對港台的前途未下結論,港台的命運,只能由政府決定,與委員會無關,為何輿論和公眾,對委員會如此不留情面,大加撻伐?用吉叔的口脗說:究竟關我乜事?

說來奇怪,委員會成員,大部分是資深傳媒人,加起來都有幾百歲,如此豐富的閱歷,沒理由不明白港台在香港市民心中的地位。雖然報告並沒有對港台的前途訂下明確的結論,但行文邏輯,卻早已把港台判了死刑。一間有八十年歷史的香港電台活生生被扼殺,一個廣受歡迎的公營廣播機構突然人間蒸發,你期望港人會如斯冷漠,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一場「動起來,救港台」行動,正在全社會慢慢燃燒。有團體發起「我撑港台運動」,串連多個非政府組織作出支持與聲援,突顯港台長期以來,為弱勢發聲的角色。有學者建立「救救港台」網站,口號是「救港台‧救香港」,邀請各界發言,讓保留港台的聲音,在虛擬領域中無遠弗屆地傳揚。文化人也在發動,豪言壯語:西九也能推倒重來,不信不能把港台留住。

各路人馬正在匯集,形式一股公民社會的強大力量,運動的主旨,不是為了港台員工的職業保障。這場公民運動,與香港的核心價值緊扣:言論自由、編輯獨立、多元價值、有免於恐懼的自由,敢在權力和商業利益面前說真話……長期以來,香港電台就是代表着這種價值,這場運動,就是為了捍衛這個核心價值而來。

港台明年就八十大壽,不少經典節目,陪伴着港人成長,朱培慶說港台是港人的集體回憶。朱處長,港台的存在價值,又豈止集體回憶咁簡單,港台管理層應該敢於大聲疾呼:留住港台,捍衛香港的核心價值!


明報 2007-04-08

05 April 2007

當繁榮遇上了安定

大學讀書,趕上國粹派尾班車,學運老鬼教唱愛國歌曲。「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歌唱祖國》,輕快中帶着激昂。「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我的祖國》,溫婉裏藏着熱情。唱着唱着,一股愛國熱情,從內心深處,迸射而出。

從來抗拒八股的政治宣傳,但卻又不得不佩服諸如《歌唱祖國》、《我的祖國》這類歌唱所產生的作用。旋律優美,但不容易上口,歌詞雖屬宣傳之作,但聽得出發自肺腑內心,是真情而非假意,與時下一般流行曲相比,功力不知強多少倍。

共產黨取得政權初期,社會比較單純,愛國宣傳歌曲或許會起到明顯的作用,但在人欲橫流、唯財是用的今天,作用幾乎等於零,愛國歌曲也早已成為絕響。

但內地已棄用的把戲,我們香港卻樂此不疲。回歸十年,特區政府耗費千萬公帑,舉辦慶典,還特邀香港金牌作曲家填詞人,為回歸盛事,譜上特區成立十周年紀念主題曲《始終有你》,希望憑着音樂的力量,激發七百萬港人對回歸的感情。

本來對這類政治宣傳不抱太大期望,但看了新聞報道,再看網上版本,嚇了一跳,經驗無數的填詞人,竟然填出如此令人失望的效果,可見政治宣傳之難,根本不是我們這幫香港仔的專長。

文明、精英、長城、血脈、繁榮、安定、和諧、紫荊……要用的key words,統統落齊了,但這一大串宣傳詞彙要全部用來入譜填詞,其難度之高,沒有多少人可勝任,於是,這首《始終有你》就用了以下罕見的「佳句」:

東方跟西方的文明╱邂逅了衝勁╱繁榮這裏遇上安定

獅子山觸得到長城╱血脈裏感應╱和諧靠你賦與生命

這首配合政治主旋律的宣傳歌,回歸十年將會鋪天蓋地,撲面而來,但如此政治宣傳,能在港人心中產生丁點作用嗎?

2007-04-05

04 April 2007

救港台 靠民意

坊間流行一種說法,日前發表的《香港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報告》,有關香港電台能否過渡到新廣播機構,直至今年一月份,隻字都沒提及。但在曾蔭權當選後才正式發表的報告書,突然把港台轉型的大門嚴嚴關死,港台不能過渡到新的公共廣播公司,頻道和功能也逐步被蠶食鯨吞,港台除了併入新聞處,擔當政府喉舌之外,剩下的,只有死路一條。

這種說法相當可信。從曾經與檢討委員會成員正式或非正式接觸的各路人馬得來的消息,都沒有任何要消滅港台,不讓港台過渡的丁點印象,剛剛相反,公共廣播機構不少安排,都是參照目前港台的運作而設的,財政支出部份,更以港台作為藍本。報告書出籠,在事前無任何迹象下,港台突然被判死刑,無法不令人懷疑,有看不見的手在幕後運作,非要把港台置之死地不可。

檢討委員會諸公三番四次強調無權決定港台的命運,卻又把港台的死亡證白紙黑字寫在報告書內,這種前後矛盾的說詞,經不起推敲,其間一定發生了外界仍未得知的事情。委員會成員矢口否認處死港台,就像審判耶穌的總督彼拉多,當眾洗手,把自己置身事外。但用水就可以洗淨手上的罪咎嗎?


港台為何罪當致死?是因為「養不熟」,「咬餵他的手」,「你罵娘,我付鈔」,非得要除之而後快。這種把公營廣播機構當做宣傳機器,當成園子裏豢養的一條狗,要聽教聽話,叫咬誰就咬誰,這種觀念是何等落後。或者有人會說,新的公共廣播機構不也是編輯獨立自主的嗎?如果要殺港台,為何又要多養一條會咬主人的狗?

傳媒機構的歷史傳統,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港台已經八十年了,新機構可以繼承這種敢於得罪掌權者,堅持編輯自主的文化嗎?回歸十年,差不多所有媒體都自我審查,接受招安,一個全新的媒體成立,處處見到權力的影子,要操控,不是更容易嗎?如果當局決心要拔掉港台這眼中釘,是很難阻止的,唯一可寄望的,只有民意。只有一場聲勢浩大的民意運動,才可阻止當權者的任意妄為。

蘋果日報 2007-04-04

03 April 2007

請拿出勇氣面對真正民意

前政務司長陳方安生雖然被人形容為喋喋不休的過氣高官,民望和影響力也大不如前,但無論京官港官,對陳太還是忌憚三分,還要嚴陣以待。原因不說自明,以陳方安生的官場經驗,對港府官僚的三招兩式, 瞭若指掌, 被迫出招,狠準精確,一針見血。

上星期陳太會見傳媒人,大談政制改革,對官員冷待其政制方案,仍然忿忿不平。但話鋒一轉,焦點突然集中在如何蒐集港人對政制方案的民意。

曾蔭權的政制方案五部曲是:先出綠皮書,提出3 個政制方案,再糅合成一個「雜種」終極方案,然後徵詢民意,只要有六成民意支持,立法會理所當然就要接納,最後提交中央批准。

綠皮書3 個方案怎樣制訂?背後理念為何?根據什麼原則變成一個?固然是陳方安生關注的問題,但陳太更重視的,是如何得出六成民意?為了說明問題的嚴重性,陳太更「踢爆」1987 年殖民政府就「八八直選」的民意把戲,直指官員在背後操控。當年民意匯集專員是今天曾蔭權競選辦許雄, 民意匯集的結果,是港人對「八八直選」眾說紛紜,沒有共識,因此無法推行。

這種民意把戲的關鍵是如何操控民調的結果,再在蒐集意見方面做手腳,數以十萬簽名當成是一個,數以萬份式樣相同的信件當成是一份,民意反對「八八直選」的結論便輕而易舉的得出來。這種把戲回歸後也曾重演,23 條立法,特區政府也用同樣的手法徵詢民意,技窮拙劣,掩耳盜鈴,結果釀成50 萬人上街的政治大災難。

六成民意支持的結論如何得出,最簡單直接的辦法莫過於全民投票,年底區議會選舉是最好時機。若擔心得罪阿爺,政治敏感,可以設立一個獨立的民意審核機關,委任有公信力的退休法官擔任主持,由多所大學組成民意調查工作小組,聯手徵詢真正民意的傾向。

2005 年,政府推出政改方案,多番強調得到民意支持,但問到數據何來,卻語焉不詳,欲言又止。港人不想再見這種把戲,既然曾先生信誓旦旦說民意對政制發展有決定性作用,請拿出勇氣面對真正民意。

明報 2007-04-03

02 April 2007

花牌‧賀電

新店開張,環頭燒臘還是環尾士多,都有大量花牌表示祝賀。「生意興隆‧ 強記肉檔敬賀」。「大展鴻圖‧森記藥房致意」。禮多人不怪,生意伙伴,親朋老友,花牌堆滿店門,店主交遊廣闊,實力雄厚,烘托着新店開張的熱鬧氣氛,街坊經過也會駐足細看,廣收宣傳之效。

長官三高當選,賀電如雪片飛來。恭賀不單要說得出,更要讓人看得見,非要在報上刊發不可。道理也與新店開張花牌到賀有點相似,是要營造一種普天同慶的熱烈氣氛,花牌太多,花多眼亂,誰個禮數周到,恐連老闆也未必清楚。報紙全版廣告,甚至整疊都是賀辭,儼然一本恭賀長官高票連任的特刊,日理萬機的長官當然無暇細看,一般讀者,眼見內容乏味枯燥,恐怕連揭開瞧瞧也沒有動機。那麼,除了恭賀的有關單位有興趣翻看廣告放在第幾版,名字擺得是否顯眼之外,究竟這些廣告是登給誰看,又希望達到什麼效果呢?

恭賀廣告分為幾大類,有個人的,有公司的,有團體的,有組織的。例牌賀辭,必然是熱烈祝賀長官當選。明白政治敏感和程序的,因為中央還未正式任命,只會克制地祝賀他當選為長官候任人,有些卻當中央的實質任命冇到,直接了當恭賀他勝選長官,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政治錯誤。

然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名。細心研究,你會發現,不管是來自社團商會,還是公司財團,抑或委員代表,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幫人,公司老闆也是商會會長,然後是社團成員,再來一個什麼委員代表,同一堆名字,重複出現在四五個廣告裏。,要研究香港的政經權力,這大堆達官貴人的名字,極具參考價值。

再仔細觀察,刊登祝賀廣告的,絕大部分都是長官的選民,候選長官也曾經放下身段親訪拜票。今回選民具名在廣告現身,是要回饋長官,還是要一表「投白票不是我」的清白?

2007-04-02

30 March 2007

男人的眼淚

不要問女人的眼淚為誰而流,內心世界,很難用語言來表達。男人何嘗不然,男人當眾哭了,你要他說個理由,肯定是言不由衷。

長官三高當選,宣布的一刻,眼眶紅了,淚盈於睫,強忍着沒讓它掉下來,然後深情地九十度鞠躬,不能自已。站在旁邊的挑戰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維持禮貌的微笑,呆呆地欣賞他的表演。長官你哭什麼?記者會上,有人識趣的問了。長官有備而來,對內心世界作了一番剖白:想起總理「任重道遠」的教誨,想起義工不眠不休的勞動,想起市民不離不棄的支持,想起公務員緊守崗位的工作……

你要問,他說了,但交的都是行貨,不是大煞風景了嗎?中國人喜歡留白,不能說得太仔細太清楚,讓人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都講明是百感交集,有些事情自己都不明所以,一個記者會,三言兩語就能交代清楚了嗎?

或許有更多更深層的原因。例如感激諸方努力,把白票黨殲滅於萌芽狀態,最後只剩11 張,大可全歸反對小圈子選舉的敵方陣營。白票絕無僅有,可見震懾收效,可以向阿爺有所交代了。深慶得人,眾望所歸,能不喜極而泣?

又或許想起任內棘手之事多如牛毛,選時信誓旦旦,要徹底解決普選問題,提出各方接受的終極方案,但刁民當道,動輒上街,能否駕馭複雜的局面?最後會否又食白果收場?考試過不了關,想起茫茫前路,忍不住潸然淚下。

又或許想起舊老闆任期未滿,被迫倉皇辭廟腳痛下台,憶起那段吹口哨的日子,仍難掩興奮之情。自己突然臨危受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捱到三高當選,以為可以名正言順當個真命特首,但天命難違,天威難測,萬一稍有閃失,我也會走他的老路,重蹈他的覆轍嗎?前路仍然崎嶇,內心依舊忐忑,想着想着,不禁悲從中來。不是說男人愛說謊女人愛哭嗎?現在男人也愛哭,又把原因講出,真是信不信由你。

2007-03-30

靈魂無法改造唯有消滅肉體

公共廣播檢討委員會主席黃應士,在記者會上咬牙切齒多番重申,香港電台不屬委員會的檢討範圍,他們沒有資格決定一個政府部門的去留,因此,報告對港台的角色和前途,不作定論。

看罷《香港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報告》263 段文字,無法不搖頭嘆息,報告的行文用字、論述邏輯,一步一步的將港台處以極刑,結論早以下了,何必死口不認?

第3 章論及「港台的角色」,結論是: 「大幅改變港台的現狀,必將造成許多實在而難以克服的問題,不利於新的公共廣播機構。因此,委員會認為把港台轉變成為公共廣播機構並非良策,而應組建新的公共廣播機構。」

看到這裏,如果說,報告書對港台如何死法,說得還不夠清楚,那麼,第11 章252 段就更露骨了: 「(有關發放政府訊息及推廣政策)如港台現有的公共廣播功能按建議轉交公共廣播公司,其角色會相應淡化,屆時應無需繼續使用七個電台頻道及由本地電視頻道撥出的免費時段……」

連推廣政策的作用也沒有了,電台電視頻道也相繼萎縮,是怎樣個死法,死狀又如何,已經一筆一畫的寫在報告書裏了,又何必矢口否認呢?

一間有近80 年歷史的廣播機構,製作無數優秀的經典節目,深受港人歡迎。作為公共廣播機構,港台提供大眾意見交流的平台,對權力作出監督,公信力一直名列前茅。委員會諸公只從港台架構、員工安排等得出不宜轉型過渡的結論,而將港台對公共廣播的貢獻和重要性一筆抹殺,這不但對港台員工不公平,更是對廣大聽眾觀眾的極不尊重。

港台不適合轉型為新的公共廣播機構,不是因為架構員工的問題,而是因為堅持編輯自主、不甘為官喉舌、敢於得罪權貴的文化,這個傳統靈魂,是長期累積而成的,既然無法改造靈魂,唯有用斷水斷糧的辦法,把港台的肉體徹底消滅。

公共廣播檢討委員會的7 位成員,有德高望重的傳媒前輩,也有與我同輩的,形象與公信力俱佳的傳媒人。看着報告最後一頁熟悉的名字和親筆寫下的簽名,回想起他們身影,似曾相識,又何其陌生,我欲語無言。

明報 2007-03-30

27 March 2007

廢柴齊齊玩鋪勁

橫看豎看,長官真是棟篤笑的料,他關起門來對傳媒高層講話,句句都有punchline 。

例如他說: 「以後每一次選舉,冇可能冇競爭,一定會有競爭。香港人到時出了個『廢柴』都畀夠票佢,一定要畀佢出來選…… 我不是講今次。」「廢柴」二言一經長官品題,馬上人氣急升,成為金句之一,但「廢柴」不是punchline,而在最後的結語: 「我不是講今次。」這句說話,很有五六十年代feel。街童鬥嘴,師奶口角,指桑駡槐。當人家發惡回擊,你面有得色,從嘴角漏出一句: 「哼,我話你咩?你自己認啫嘛!」對方為之語塞,激得滿面通紅,想發作而不得,連動粗的丁點理由都找不着,你以勝利者的姿態揚長而去,贏了一仗。沒有這種經驗,很難有如此形似神似的衝口而出。

傳媒高層問到將來立法會如何與中央溝通,長官回應說: 「溝晒先啦,通唔通我就唔知啦。」一語相關,八九十年代的市井味道滿瀉。記得有次某傳媒女高層與政府某新聞官為採訪事宜交涉,說跟他們溝通出現很大困難。新聞官嘻皮笑臉: 「媾就媾咗啦,通唔通就唔知!」擺明是口頭上佔女高層便宜,女高層氣憤非常,但卻無從反駁。換了在今天,明目張膽性騷擾,不向平機會投訴才怪。可見這種一逞口舌之快,不是個人問題,早已形成一種文化,隨時隨地不經意都會流露出來。

政改「大家一齊玩鋪勁」又是長官閉門談話的另一句點睛之作。把政改定位為「玩」,將悲壯和沉重減低,更可以輕鬆上路。將來一旦有任何閃失,玩唔掂,大可仿軟皮蛇之法:玩吓啫,使唔使咁認真?係咪唔玩得先?又可過骨也。

閉門茶話會結束,臨走前,長官效法廣管局,要求將太粗鄙的發言內容刪去,成為最大的敗筆。長官是性情中人,說了就說了,怕什麼?如果公開辯論用上如此貼近民眾的語言,那位以辯訟為業的對手,還有丁點贏的希望嗎?

2007-03-27

可以投票 感覺真好

別誤會,我不是800 人特權分子,沒資格到赤鱲角去玩那個小圈子遊戲。天氣乍暖還寒,太陽在陰霾裏透出亮光,大片紅葉落滿一地,喬木已長出了新綠的嫩芽,這本是個初春踏青的好季節,但我們沒有郊遊,我和太太,兩個女兒,選擇坐幾站公共汽車,到圓洲角一所中學,專程投下這本該屬於我們的神聖一票。感謝全民投票實踐計劃:可以投票,感覺真好。

中學門口,擺着醒目的紅底白字「投票站」,按着指示到禮堂,出示身分證,拿選票,在左手背蓋上防止重覆投票的印章,到投票間劃票,然後把票放進票箱。雖然是民間舉辦,沒錢沒人沒地方無資源,不少本來答應做票站的學校,不知是否怕遭打壓還是自我審查,竟然臨陣退縮,票站只剩下28 個。但所見的一切,程序流暢,秩序井然,最難得是一眾中學生義工,他們不是公務員,沒有津貼沒有補水,但仍落力地向選民清楚講解投票程序,這一課公民教育,比上十堂課的效果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沒錢宣傳,票站既冷清又寥落,意料中事,但來的人,有兩口子,有拖着女兒,有獨個兒,眼神都透着那份認真和堅持,神情都似曾相識,對了,就在那七一遊行時見過。最難得的是,主辦者給未成年的未來公民一個「意向投票」的機會。12 歲的女兒拿着選票,步向投票間,他畫票要花的時間比我們長,畢竟還是第一次。看着她的背影,心裏百般滋味,女兒18 歲時,她手上的一票,可以跟全港市民一起,決定誰做特首嗎?

這次民間公投,有8000 多位香港市民投了票,比800 個選委足足多了10 倍,如果宣傳充足,肯定不止此數。點票結果,梁家傑以5000 多票當選,比曾蔭權的2500 多票高出一倍多。九成投票者支持2012 年普選行政長官,八成多贊成立法制定最低工資。

民間投票的結果跟小圈子選舉的結果截然相反,投票人的立場或許早已自我篩選,這未必可以代表真正普選的結果,但可以肯定的是,取消這種醜惡而不得人心的小圈子玩意,已刻不容緩,今天,已是市民容忍的極限。

手背上那還未褪色的藍色印記,像在告訴我們,普選不是天掉下來的餡餅,若不繼續爭取堅持,5 年後,普選不會自動現身。

明報 2007-03-27

26 March 2007

分贓政治 昭然若揭

看着電視直播特首選舉的投票現場,心中不無感觸。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只見一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闊太,一幫肥到穿不到襪子的地產巨富,港人對他們一無所知的一眾所謂代表,胸前掛着一張象徵着特權的證件,來來往往,進進出出,一個都沒有少。

他們不也是與經常出入馬場貴賓室、香港會和人民大會堂的同一幫人嗎?人們不禁要問,為甚麼是他們?為甚麼只有他們才有特權投票?為甚麼一場與七百萬港人生活與福祉攸關的選舉,民眾的反應會是如斯冷淡,無權參與,彷彿與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曾蔭權高票當選,早已是意料中事,梁家傑得票比提名少了九票,也是這種小圈子選舉無可避免的可恥現實。而白票和無效票數之低,可見何博士的言論,足以產生令人懼怕的震懾效果。

選後,傳媒大談政治形勢,其實又有甚麼好分析的呢?為曾蔭權站台造勢的各大保皇政黨將會論功行賞,明目張膽的分贓政治,選前早已明擺着,昭然若揭。旅遊發展局主席之位,由自由黨承襲,以安撫這個貌合神離的執政盟友長久以來的躁動與不滿,眾多諮詢委員會的大位將落入自由黨手中,已是意料中事。民建聯雖然護主有功,但局長之位僧多粥少,爭到的機會不會很大,耗用公帑的副局長和局長助理,為民建聯第二梯隊度身訂做,酬庸犒賞在選前早已作出承諾。

大批政壇新貴,湧入政府,霸佔位置,掌握資源,執行決策。政策品質將會受到怎樣衝擊,政治資源將會如何因黨派利益而扭曲,在今後五年,將會陸續出現。經濟政策繼續一如既往的向富豪巨賈傾斜就更不在話下了。

七百九十多名選委裏面,地產商和他們的伙記,以及靠地產商吃飯的人,佔了絕大多數,商界力量讓曾蔭權穩穩妥妥,無驚無險地當選,連白票也絕無僅有,曾先生能不感動落淚,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嗎?地產富豪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傾囊支持曾先生,會不連本帶利的賺回來嗎?今後五年,天平傾向商界一邊,只會越趨嚴重。

一場小圈子選舉的鬧劇終於塵埃落定,選前早已預知結果,選後,不但沒有驚喜,有的只是無盡歎息。二○○七年,會是這種不堪入目醜態百出小圈子選舉的終結嗎?試問,誰人能夠樂觀?

蘋果日報 2007-03-26

24 March 2007

李志‧廣場

一首歌,在內地網絡在神州地下,悄悄流傳。一開始,是聲調沉厚的一段獨白:

……還沒有熟的一個果子,然後一些人就很餓,飢不擇食,然後忽然發現一個果子以後,撲上去把它摘下來吃了,一口吃下去,甚至於連嚼都沒嚼就咽下去,咽下去以後發現肚子痛,然後又苦又澀的感覺,你說他應該不應該吃,你要說不應該吃,他餓;你要說他應該吃,他吃的是個澀的、是個不可以吃的東西……

一支木結他,用一把純樸得完全沒有修飾的音調,平淡地向你訴說一個曾經激動人心,卻逐漸被人遺忘的故事。

你的踏板車要滑向哪裏╱你在滑行裏快樂旋轉着

有人看着你為你祝福╱我曾經和你有一樣的臉龐

如今這個廣場是我的墳墓╱這個歌聲將來是你的輓歌

你會被教育成一個壞人╱見死不救吃喝拉撒的動物

唱到這裏,令人焦灼不安的背景聲響起。救護車的呼喊,急速的腳步,幾聲力氣耗盡的口號。經歷過的人,都會喚起那心如刀割、徹夜難眠的記憶。

歌名《廣場》,歌者叫李志,29 歲。1997年才上大學,兩年後退學,遊蕩於琴行酒吧。出版過兩個專集:《梵高先生》和《被禁忌的遊戲》。廣場發生事那年,他才11 歲。

請你不要相信她的愛情╱你看黎明還沒有來臨

請你不要相信他的關心╱他的手槍正瞄準你的胸膛

如今這個廣場是我的墳墓╱這個歌聲將來是你的輓歌

你會被教育成一個壞人╱見死不救吃喝拉撒的動物

在啦啦啦啦啦唱和裏,槍聲響起,你聽到大板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軀體,飛快的沒命的給人們推着。滿身鮮血的年輕人,在那人的背上無聲無息地死去。

最後是母親的泣訴: 「……我一直預感着有一場災難要來的,可來的太快,而且扎扎實實的就落在我頭上,是我最怕生事的人的頭上,它奪去了我最心愛的兒子……

失去兒子的母親,是丁子霖。開場白,網友說,他是工自聯的韓東方。

2007-03-24

23 March 2007

媚眼一拋 心癢難耐

特首還未正式當選,曾蔭權已全面展開鴻圖大計。在曾先生手裏,充沛的政治資源用之不竭。用旅遊發展局主席之位,綁住自由黨,把投白票的歪念滅於萌芽。用副局長、局長助理之職,逗得民建聯的第二梯隊眉開眼笑,由來已久的怨氣, 因為取得了權力和官位,一下子拋到九霄雲外。犒賞酬庸,封官晉爵,中國傳統的帝王心術,到21 世紀的香港,仍然大派用場。

對建制派,可以用利益交換的方法取得他們一時的忠誠,消滅令人厭煩的雜音,對反對派,只要故技重施,不是也可取得驚喜的神奇效果嗎?

消息傳出,選後組班,曾先生打算延攬一兩個民主派進入行政會議的權力核心,報紙繪聲繪影,誰人得到青睞都寫得清清楚楚。媚眼一拋,心癢難耐。有說「完全開放,不排除任何可能」,有說「不抗拒任何重要公職」。只差未對曾先生不記前嫌委以重任,感動得不能自已,流下激動的眼淚。

接着下來,盡是一些技術考量,例如保密和集體負責制,縱使在行會提出不同意見,對外也不能據理力爭,更要推銷行會拍板的政策。若進入行會者是立法會議員,那就更是為難,即使違背市民利益違反黨的原則,在立法會也要依足政府立場投票,被招攬的議員不止被廢武功,少了一票,更是非同小可,足以影響大局。

民主派的負責人更有這樣考慮:若進入行會的民主派,是黨內高層而不是立法會議員,問題就容易得多了,至少在立法不會少了一票,也毋須向選區的選民交代立場。若政府真的有心招攬民主派,這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們聽到的,都是一些細眉細眼的操作性問題,大原則卻完全欠奉。民主派加入行會,除了位高權重、早着先機之外,對誰還會有好處?決策會更透明更合理嗎?政制會更民主更開放嗎?今天的行會,早已有民主派,但勢孤力弱,再加一兩個,面對龐大的保守主流,能改變些什麼嗎?日後有什麼爭議,不是會給人口實,你們民主派不是有人在行會嗎?都談過了,還反對什麼?

請記着,民主派加入行會是犒賞性質的政治招降,而不是分享權力的聯合政府。民主派的權力基礎在民眾,而不是那深宮高牆的密室政治。

明報 2007-03-23

21 March 2007

解密「不良詞彙」

我最有興趣了解這本「不良詞彙」天書的歷史源頭,包括成書的年份、背景,什麼人參與制訂?由誰拍板? 「不良詞彙」的定義是什麼?引入或剔走又有什麼準則?我問過不少知情人士,但沒有一個人能給我一幅清晰的圖畫。本報讀者藏龍伏虎,或許有人可以解答我的疑難。

更荒謬的是,作為廣播傳媒老兵,到今天才有機會一窺這本天書的全豹,才可以拿在手中逐頁翻閱細看。為何如此?我聽過一個啼笑皆非的所謂「理由」:天書是保密的,不能隨便拿給人看。節目主持人看了就會入腦,入腦以後做節目會衝口而出,這樣就會犯規,所以最好不要看。

如此這般,我只能靠「傳聞」作為廣播用語準則: 「吹雞」是不能說的, 「眼超超」會被人投訴……實情是否如此?十個廣播人可以有二十個不同版本。

聞說,天書會定期檢討,內容亦會有所增刪。上次修訂,是二○○四年,距今已有三年之久。但修改增刪根據什麼準則?由誰人話事?外界所知不多。據了解,影視處會召集一幫資深影視界人士表達意見,最後由官員拍板。但整個過程,都在一個黑箱裏進行。為什麼刪去這個?保留那個?從來沒有以理服人的交代。

審查官員看着這份中文俗語英文解釋的詞彙清單,只懂照單執藥,聽見一句對白,看見一個名詞,就像條件反射般跳將起來,刪剪、禁播,不顧劇情需要,不看上文下理。鬧出勸喻《秋天的童話》這種荒唐的國際笑話,就是這種僵化制度的必然結果。

語言是空氣,是水,是維持創作生命最基本的元素。語言是有生命的,會長大,會成熟。昔日的粗話,經過時空洗練,今天成為生動活潑的日常用語。愈多禁忌和限制,愈窒息創作自由。

「不良詞彙」根據什麼準則制訂?應該向公眾說明。清單需要解密,上網公開,讓市民討論,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言,應該全民參與,不要由審查當局說了算。

2007-03-21

20 March 2007

香港贏了?究竟贏了什麼﹖

選舉接近尾聲,梁家傑總結整個選戰時,三番四次強調:個人輸贏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香港已經贏了!但香港究竟贏了什麼?梁家傑欠港人一個鏗鏘有力落地有聲的答案。我同意梁家傑的說法,他的參選,改變了行政長官選舉的選舉文化。下屆選舉,公開辯論已是不可或缺的指定動作。掃街洗樓拜票握手嗌咪,直選的所有手段和形式,都無法迴避。梁家傑的參選,成功取得入場券,無疑對小圈子選舉文化產生一定程度的衝擊。但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只能改變一丁點選舉文化,整個制度還是照舊不動如山,小圈子的本質不但沒有絲毫改變,背後的政治酬庸利益交換反而變本加厲。從成本效益來看,梁家傑的參選,究竟是盈了?還是虧了?

別的不說,只看對政策的承諾。公平競爭立法、設立最低工資,依然毫無寸進,經過兩次公開辯論,都無法取得任何實質具體的承諾。又例如曾蔭權忽然小班,但整個選舉都無法逼出一個時間表路線圖,只能支支吾吾的說「逐步推行」,然後又手起刀落,斬殺包括鮮魚行學校的13 間小學。有競爭的選舉,也改變不了教育當局對小班教學的虛情假意。

社會民生政策尚且如此,政制問題更加不堪。2012 年究竟有沒有雙普選?曾蔭權閃避拖拉,只說「5 年內徹底解決雙普選的問題」,但如何徹底?怎樣解決? 「50 年都不會有普選,港人死心好了。」夠徹底了吧?算是解決了沒有?辯才無礙的梁家傑無法在兩次辯論中逼出個所以然來,輕輕放過了曾蔭權這種偷換概念的所謂承諾。

香港贏了,究竟贏了什麼?社會政策更公平了,還是更向大財團既得利益傾斜?官商勾結杜絕了收斂了,還是肆無忌憚更赤裸?社會政策決策過程是更開放,還是更封閉?經歷了小圈子選舉的種種形式,其荒謬是更突顯了,還是更合理化了?港人是更積極爭民主了,還是更認命了?2012 雙普選是前進了,還是倒退了?是更有希望了,還是更渺茫了?

香港贏了,究竟贏了什麼?這是梁家傑要好好總結的,也是泛民要好好向支持者交代的問題。

明報 2007-03-20

18 March 2007

「冚家」三兄弟

天書所載的「不良詞彙」,不少與毒品有關。各種毒品、吸毒和販毒的方式,黑道背語,鉅細無遺地羅列出來,也包括了一些犯罪行為,和黑社會職位名稱等等。先有中文,再用英文解釋。但如果只看中文,不看英文解釋,你會摸不着頭腦,完全無法理解是什麼意思。當你明白這些詞彙的意思後,再看英文解釋,又會覺得啼笑皆非,根本沒把詞彙的真意傳神地翻譯出來。

一些「不良詞彙」,可能只有老一輩的黑道叔父才能明白,紮職上位的新一代根本聞所未聞。這些本來應該放入黑社會博物館展覽的東西,卻成為監管快速變化日新月異廣播用語的根據和標準,無法不令人有邏輯混亂荒謬絕倫的感覺。

細看400 多個「不良詞彙」,不少早已成為港人的日常用語,無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都毫不經意的掛在口邊。例如「吹雞」召集,官員議員教授學生,人人衝口而出,卻列為B級。常在粵語長片聽到華探長指令探員對嫌疑人物「起字容」查底細,也是B級。又例如在殺警案中的名句「射住」,原來是A級,與常常使用的「溝女」、「麻甩佬」、「超住」等並列。為何如此分級?卻沒有人解釋清楚。

最有趣的是「冚家」家族的三兄弟。英文解釋一模一樣:to hell with your whole family,但三兄弟卻有不同命運。「冚家伶」和「冚家富貴」是A 級,不能在兒童時段播出。但「冚家剷」卻是C級,任何時段都不能播。無綫最後決定把《秋天的童話》閹掉才敢在深宵播放,就是觸犯了這個「嚴重惹人反感用語」的天條,無法不屈膝低頭。如果「伶」、「富貴」和「剷」的意思相同,為何又會有不同待遇?監管當局有必要面對公眾,把問題講清楚說明白。

更要命的是, 「不良詞彙」清單有一個使用說明,表示內容並非徹底和全面,未列入者並不等於都可以接受。這下好了,廣播人每天都只能提着心吊着膽,揣摩審查官的心意。

2007-03-18

16 March 2007

時光倒退四十年

還記得在大學念書時,活躍於各種各樣的學生活動。老父常苦口婆心的告誡我:眾地莫企,眾事莫理,不要搞政治,不要搞搞震。當時並不完全諒解老父的態度,但明白他的恐懼與擔憂。上一代南來避秦,親身的經歷使他們對政治既厭惡又害怕,認為政治碰不得也不該碰,只想用借來的時間在這借來的地方,遠離殘酷不仁的政治運動,尋求安穩的生活。

這種過客心態,60 年代末70 年代初開始改變,在香港出生的一代已經成長,他們對本土有歸屬,對生活有要求,對政策有期望,對政治有理想。其後一連串本土社會運動,標誌着年青一代的政治覺醒。殖民政府亦意識到,政府若再封閉,不朝着開放民主的道路前進,管治將會遇到極大困難,政治危機也會蜂擁而至。從此,殖民統治者被迫走向開放政府的不歸路。

對香港政治社會發展史稍有認識的人,對上面的論述不會陌生,亦會明白這不是殖民地的香港獨有,在任何一個社會,包括今天中國的大城市,都在逐漸朝這方向,在變化之中。這是社會的客觀發展規律,是必然的,不為人們主觀意志所能轉移的。

當我聽到人大副委員長成思危先生(右圖) 「不要搞政治,不要搞搞震」的高論,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時光倒流,回到40 年前的殖民地社會。政治如常封閉,大小事情,一切由宗主國派來的官員說了算。統治者只希望殖民地的人民只顧搵食,埋頭苦幹,眾人之事自有殖民官員主理,平頭百姓不容置喙,一幫高等華人,可以代理發言。但再仔細咀嚼成思危先生的高論,其實一點也不感到意外,這種心態,不也正正與40 年殖民地宗主國一模一樣嗎?現在不也是有一幫高等華人,穿梭北京中南海,游走中環禮賓府,以香港人的代表自居,傳話發言嗎?權在我手,心中有數,你們不要諸多要求,中央自會為你們作主。雖然我們已經有《基本法》,承諾香港最終會有普選,天真的港人還以為真的可以當家,但一切都只是擺在那裏的花瓶,是一個幻象,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宗主國由英國換了中國而已。

聽過成思危先生的高論,再看一幫人大政協點頭稱是拍馬奉迎的嘴臉,回歸10 年,但時光卻倒退了40 年。

明報 2007-03-16

15 March 2007

我終於看到天書

在電子傳媒工作超過20年,一直聽聞有本天書,詳列詞彙禁忌,什麼可以出街,什麼觸犯天條。20多年來,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只記得10 多年前在某廣播機構,節目監製拿着一本封面印有保密字眼的書狀物體,神秘兮兮的走到我的面前,說給我開開眼界,我匆匆翻看,只看見一些我從不認識也從不會說的詞彙在眼前飄過,驚鴻一瞥,10 年過去,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無綫播出《秋天的童話》被人投訴,廣管局裁定成立,發出勸喻,引發風波。裁決所指的「嚴重惹人反感用語」、「粗俗用語」,都刊在這本天書內,列得鉅細無遺。今天,我終於可以詳細讀到了這本令廣播人聞風喪膽的天書。所謂天書,只由10 多頁A4 紙釘成,封面頁頭頁尾都印上「保密」兩個大字。天書羅列了400 多個「不良詞彙」,以筆畫排序,先寫中文,然後用英文解釋。

「不良詞彙」分成A、B、C 共3 級,A 級表示詞彙已經融入日常用語,但仍不能在「以兒童為對象」的節目中播放。B 級雖然也成為日常用語的一部分,但仍會惹人反感,兒童節目、闔家歡時間、青少年觀看收聽的節目都不能播出。C 級最嚴重,界定為嚴重惹人反感,除非有非常強烈充分的理由,否則任何時間都不能播出。

「不良詞彙」會定期檢討,據聞,1998 年有500 多個,到2004 年修訂,在傳媒人力爭下,已減少了100 多個,其中部分由C 轉B或由B 轉A。我最有興趣了解的是,天書裏的幾百個詞彙是如何和根據什麼準則製訂?翻遍整部天書,都找不到答案。據聞,警方的黑社會專家提供了不少資料,把黑社會用語詳列其中,目的是要避免在廣播中誤用黑語,教壞細路。

細閱這些「不良詞彙」,很多已歷史悠久,即使在黑社會群體中也早已失傳,當中不少已成為了我們慣用的口頭語。看後才驚覺,原來警方的黑社會專家,長久以來,主宰着廣播人的語言導向。

2007-03-15

13 March 2007

白票瘟疫消滅於萌芽

究竟有多少人會在特首選舉投白票?無論穩贏的曾候選人,還是代表中央的西環中聯辦,抑或中南海的阿爺們,都非常關心,其程度,或可以用憂心如焚來形容。但關心歸關心,憂心歸憂心,無論到了什麼程度,都不能宣之於口,頂多是關起門來,或表示關切,或循循善誘,或軟硬兼施,將白票瘟疫消滅於萌芽狀態。公開說了,等同干預選舉,觸犯法紀,釀成國際醜聞。

北京紅人政協常委為阿爺分憂,把阿爺不敢公開說的話坦白而露骨地說在前頭。「任何呢啲嚴重(肅)嘅會議,你哋應該禮貌啲。投白票等於唔尊重自己,投白票你以為冇人知?一樣知。」如何查到?「一定有辦法!」什麼辦法? 「呢樣唔話你聽。」這位紅人果然高手,寥寥數語,就把那些兩面三刀心中有鬼之徒,嚇出一身冷汗來。

真的查得到?傳聞愈來愈多。有說選票有編號,供選舉事務處作派出多少張選票統計之用,聽說這些編號大有文章可做。又例如智能身分證已儲存港人指紋紀錄,核對選票的指紋, 投白票者就無所遁形……種種傳聞,愈傳愈令人心驚膽戰。只要選舉管理當局繼續語焉不詳拒作評論,傳聞說了一千一萬次就會當成事實,心存歪念的選委就會打消搗蛋念頭,乖乖就範。

台灣賄選成風,樁腳向選民派錢,唯恐鄉民拿了錢又把票投給對手,樁腳隨身帶一個媽祖像,或索性縫在外套內側,一面派錢一面展示,媽祖婆見證,誰敢不忠不誠,天打雷轟,絕子絕孫。憨直忠厚的鄉親都不敢違反承諾,媽祖的威力無遠弗屆,效用如萬應靈丹。

香港並非人人篤信媽祖,但阿爺「一樣知」、「一定有辦法」,單單這兩句話,已比媽祖的威力不知強多少倍。而這兩句話的內涵和中心思想是什麼?給人有無限想像的空間。大阿哥到處都是,大阿哥在看着你,連你隱藏深處的內心私密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千萬不要行差踏錯,否則將會萬劫不復。

人人自危,莫敢不從。3 月25 日開出票來,如果白票一張都沒有,阿爺必定龍顏大悅。辛苦啦!朕必定重重有賞!


明報 2007-03-13

12 March 2007

我鼓掌鼓得太早了

無綫宣布一寸不剪《秋天的童話》,足本播出,並在電視上大肆宣傳。我大喜過望,第一時間寫了一篇〈站起來為無綫鼓掌〉。

不得不佩服朋友有先見之明,老早提醒,說無綫是一間上市大機構,一貫保守兼循規蹈矩,不會也不敢貿然與官府對抗。話音未落,無綫無法掩藏大公司的保守本性,突然「縮沙」,把《秋天的童話》內兩句對白: 「F__k」和「冚家鏟」自我閹掉,才敢在夜深人靜深宵凌晨播放。

不得不承認,我鼓掌鼓得太早了。

既然無綫改變足本播出的安排,我也只好收回我的掌聲。無綫外事部的曾醒明先生告之我這個決定,語帶歉意和無奈。他說,節目部和負責把關的「電視條例及守則科」有不同意見,認為廣管局有勸喻在先,現在蓄意「再犯」,不知會有什麼後果。言下之意,不敢「以身試法」。

無綫這次朝令夕改的決定,我理解,但並不原諒。一間大規模有影響力的機構作出眾所關注的決定,公諸於世前,理應深思熟慮,思考過一切可能性才會拍板定案。兩天前才大力宣揚,兩天後突然偃旗息鼓,一百八十度轉變,如此兒戲,算得上是一家成熟的大公司應有的所為嗎?

但話需說回來,你期望一間上市公司會搞革命嗎?無綫毫無異議地聽教聽話才是常規,挑戰廣管局的權威是罕見的例外。但事情總有例外的,不久之前,就曾經發生過。數年前,無綫在翡翠台黃金時段播出金像名片《鐵達尼號》,有一段赤裸寫生露出乳房的鏡頭。在免費電視播露點鏡頭肯定觸犯天條,更何况是黃金時間,但無綫堅持一刀不砍,足本播映,結果引起乳頭恐懼症的觀眾集體發病,惹來廿多宗投訴。

當年的影視處作出英明裁決:裸體寫生屬劇情需要,鏡頭沒有色情成分,投訴統統不成立。無綫堅持了正確的決定,影視處也用常識阻擋了反智的投訴。

這個良好的先例,今天不但無法延續,反而向後倒退。

2007-03-12

09 March 2007

八大傳媒拍掌禁聲的背後

第2 場特首候選人辯論,又起風波。八大電子傳媒的主辦當局,突然提出禁止觀戰者鼓掌喝采,輿論嘩然,認為莫名其妙。主辦者解釋,這個規矩,是效法有豐富總統辯論經驗的美國,老美的備忘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不准鼓掌喝采,不得交頭接耳,不可大聲喧嘩,全程肅靜,乖乖觀戰。

香港作為國際都會,當然要學習世界先進經驗。八大傳媒也寫好了備忘錄,要交戰雙方畫押同意。備忘錄不少條文,都是從老美那裏照抄過來。但我們克隆(clone)了別人的軀殼,卻無法照搬人家的靈魂。

老美舉辦電視直播的總統選舉辯論,已有40 多年歷史。到今天為何定了這麼多規條,一路走來,為什麼如此演化?出現過什麼爭拗?兩黨如何妥協?已經是一門學問。例如,入場民眾由民意調查機構抽選,但卻規定一半是共和黨支持者,一半是民主黨支持者,是否一開始就如此設計?值得探討。又例如規定候選人發言時,鏡頭只能對準發言者,不得拍攝另一候選人(cut-aways),為何如此規定?是否某屆總統辯論出現過激烈爭拗,最後才妥協?都需要仔細研究。

香港八大傳媒作為製作人,理應以節目可觀性可聽性作為第一優先,把限制規定減到最少,例如只提出「同等時間原則」,然後由雙方陣營就各自利益提出要求,主辦者再因應情况,在不偏不倚不失獨立的原則下採納或拒絕。我相信美國的總統辯論規條,走到今天,都是經過類似的過程。但我們的八大傳媒,一開始就自我設限,提出「不准觀眾鼓掌喝采」的硬性規定,疑點重重,令人生疑。

3 月1 日特首候選人答問大會,評論一面倒認為梁家傑比曾蔭權優勝。事後,傳出有人興師問罪,指主持沒有好好控制場面,任由泛民選委掌聲雷動,影響曾先生的心情和表現。3 月1 日前,八大傳媒沒有「不准拍掌」的嚴格規定,事後才寫得如此詳細具體,明眼人都會看到事出有因。

禁止拍掌根本無法執行,若有人拍掌喝采,怎麼辦?按着他的手,掩着他的嘴,抬他出去?主辦者不是自招麻煩,庸人自擾嗎?

主辦者說鼓掌會影響節目流程,或許有理,但主持都經驗豐富,精於控制場面,主持技巧可確保節目順利進行。希望主辦者從善如流,取消「不准拍掌」的荒誕規定,不要再惹起無謂的政治爭拗。

明報 2007-03-09

站起來為無綫鼓掌

3 月12 日星期一凌晨12時45 分,無綫電視將會足本播出經典金像電影《秋天的童話》。無綫外事部的曾醒明告訴我,足本的意思,不但不會刪去廣管局認為粗鄙的4 句對白: 「隊冧佢」、「躝癱」、「仆街」及「你老母」,就連廣管局裁決「在任何時間都不適宜在電視播放」的: 「Fxxk」、「冚家鏟」,都全部保留,原汁原味播出。我不知道經過今次事先張揚,足本播放還會不會有波折,但若能如期播出,我認為是香港電視史上的一件大事,值得站起來為無綫鼓掌。

一向以來,無論是持牌(無綫、商台等)和不持牌(香港電台)的廣播機構,怯於廣管局的淫威,只懂低頭屈膝,完全不敢反抗。無論廣管局的裁決如何違反常識,都只敢用「尊重廣管局的決定」來回應。理由很簡單,權在他們手裏,黑豬蓋得太多,會影響牌照續期。「窮不與富敵,富不與官爭」是中國人的犬儒習性,一而再,再而三,縱容了監管機構的橫蠻與無理。

曾醒明說,無心挑戰廣管局的權威,亦否認測試該局底線。但無論從主觀和客觀來看,都有挑戰權威測試底線的效果和作用,因為廣管局的裁決寫得清清楚楚:「該電影的原裝未經刪剪版本中出現的嚴重惹人反感用語『fxxk』與『冚剷』,任何時候均不適宜在電視播放。」

換句話說,只要祭出「嚴重惹人反感」的天條,無論是下午黃昏闔家歡,還是深宵凌晨夜闌人靜,生怕小孩突然便急起牀,聽見周潤發爆粗,孩子會像中毒似的噩夢連場身心受創。為了保護孩子弱小的心靈,任何時段都不准播。

無綫今次足本播出《秋天的童話》,有很重要的進步意義。廣管局的裁決並非神聖不可侵犯,不是高壓電線觸碰不得,不合理的要提出異議,還要用實際行動反抗,不要再關上門討價還價,把議題拋出來讓公眾討論。若監管當局再橫蠻無理,自會受到社會制衡。

2007-03-09

06 March 2007

為什麼曾蔭權會輸掉辯論﹖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親建制選委的主辦者,以為將這場10 年來第一次的擂台比試,為曾先生度身定位為「答問大會」而非「辯論」,沒有候選人互相對質,不容市民入場提問,就可以安全超標,萬無一失。

為什麼曾蔭權會輸掉辯論?只能問曾蔭權自己。曾先生也深知小圈子選舉的醜陋與不公,他信誓旦旦,承諾這是一場面對700 萬香港市的選舉。於是洗樓掃街、商場握手、巴士嗌咪,所有直選形式和拜票手段,真的一件不缺。可惜,曾先生和他的幕僚,只學懂其軀體而失掉靈魂,到真正接受面對民眾試煉的時候,就徹底地露出馬腳。

曾營千方百計反對市民入場,得逞了,但物極必反。當曾先生說會和市民建立一個牢不可破的伙伴關係,但市民在哪裏呢?市民都被圈在重門深鎖的辯論場地之外,那是一幅充滿矛盾、諷刺而帶着多麼強烈對比的圖畫。一開始,無權、無錢、無選票的三無市民,無法不站在梁家傑的一邊。

沒錯,曾先生在官場打滾了40 年,政府架構運作的每一個部件,每一口螺絲他都非常熟悉。每一項成績,曾先生都可以領功,但每一項失誤,曾先生都要負責。

教改怨聲載道,空氣嚴重污染,貧富懸殊惡化,中產下流危機,保育政策失誤,規劃重建失當,這都是曾蔭權的死穴。梁家傑不熟悉政府運作,但作為立法會的監察者,卻非常熟悉施政的死穴,集中挑戰這些死穴,每一次,都引起普遍市民的共鳴。

2012 雙普選更是死穴中的死穴。曾先生三番四次承諾「5 年任期解決普選的問題」,什麼叫「解決普選的問題」,是實現了雙普選?還是用普通話說, 「解決」,即是「幹掉」。梁家傑雙普選輕易過三關的陳述有點幼稚又帶着黑色幽默,但對比之下,曾先生對普選的閃避拖拉,顯得蒼白無力。

曾先生為官40 年,從來只聽上司的命令,從未接受過一介平民平起平坐的挑戰。扁嘴、咬唇、面黑、撥咪、透大氣,一切身體語言微細動作,都說明他的焦躁不安。輸掉辯論卻贏得選舉,是這個小圈子制度必然的畸形結果。當權者雖然是欽點的,通過公開辯論的試煉和洗禮,或許,會學懂什麼是謙卑。

明報 2007-03-06

周圍都是白皚皚的雪花

打開高耀潔醫生的博客,怵目驚心。

博客羅列了上百個真實個案,都是因為意外、手術、分娩,在醫院輸血,而不幸感染愛滋病,他們都是30多到40 歲,處於社會底層弱勢的城鎮居民和農民。

「我叫木子歌(化名),女,37 歲。嶺濘縣(應是寧陵縣)人,於1995 年6 月在寧陵縣婦幼保健院剖腹產手術輸血,於2004 年8月在丘商市人民醫院查出感染『艾滋病』,我家感染了3 口人,我大女兒在丘商市查出『艾滋病』一天後死亡。我的聯繫方式……」以這樣平實的幾乎沒有眼淚的方式,記載着輸血感染愛滋病的案例,單是河南省寧陵一縣,已經有39 人染病,11 人經已死亡。木子歌最後這樣總結: 「我不知道更多的人們是否了解自己面臨的威脅,我們不知道更多同期同地輸血的人們是否接受過『艾滋病』病毒檢測,我們相信有很多輸血感染者已經亡故。」

高耀潔還親歷一個「十口之家西去的慘劇」。十年前的一次交通事故,王家祖孫三代十口之家,五口人命喪車禍,倖存的三兄弟送往醫院輸血急救,把生命暫時保住了。但三兄弟的身體日漸衰弱,發燒咳嗽,百病叢生,後來證實輸血感染愛滋,妻子和孩子都同時感染。後來這家人,一個一個的相繼死去。

在中國農村,染上愛滋幾乎只有等死一途。由武漢電視台製作人陳為軍拍攝的《好死不如賴活着》,拍攝河南上蔡縣文樓村感染愛滋病農戶的真實生活紀錄,看後使人的心沉得像鉛造一樣,墜進深淵,喉頭像給什麼緊緊握着,透不過氣。如此令人窒息的案例,成千上百,高耀潔把這些觸目驚心的見證刻成光碟,準備公諸於世。

木子歌在博客還留下了一首詩《周圍都是白皚皚的雪花》

……當人們走到墳頭的時候╱留下了痛苦和悲傷的眼淚


當肇事者走到墳頭的時候╱他們嚇得只會流出一身冷汗


這些冤魂本不該走╱卻就這樣走了


可是那些貪圖血液利益者╱卻還逍遙法外……


(高耀潔博客:blog.sina.com.cn/gaoyaojie)

2007-03-06

05 March 2007

「港獨」這頂帽子真是好使好用

說老實話,我並不對梁家傑的政綱完全認同。如果梁的參選,是要凸顯小圈子選舉的荒謬本質,是要推動二○一二年雙普選,那麼,政綱只要集中火力在普選路線圖和時間表就夠了,其他的甚麼教育民生扶貧經濟城規空氣都只是陪襯品,走過場算了。但梁家傑卻偏偏當成是一場真正的爭奪特首寶座的選戰來打,走到今天,明顯地,把選舉的焦點模糊了。

單看梁家傑的政制改革政綱,他的策略我也無法認同。講二○一二年雙普選,行政長官如何提名,一人一票普選產生;立法會功能組別全部取消,分區如何直選,已經夠複雜了。頂多把大選區還是小選區、投兩票還是投一票納入討論範圍就夠了,不必開太多火頭。但梁家傑偏偏要提出主要官員在立法會挑選、不必中央任命、修改《基本法》等等,把爭取二○一二年雙普選的討論帶偏了,無法把整個主張的核心部份凸顯出來。

策略不認同,主張有差異,本來就是香港這個多元社會稀鬆平常的事,但親建制愛國人士、極左的專欄輿論,看到梁家傑政綱的「失誤」,就像執到寶一樣,咬着不放,鋪天蓋地,其大批判的氣勢與力度,用詞的狠辣與橫蠻,只有我國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才可以相比。

起初,有港英舊電池變異成中央紅人出聲,批評梁家傑「不必中央委任主要官員」之議,是不了解中央與地方的權力關係,連《基本法》的真義都錯誤理解,沒有資格參選特首,態度尚算溫和,內容看似講理,還留有回應的餘地。

豈料極左寫作班子閉門開會,集體研究,越看越有文章可做,於是效法他們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祖師爺「梁效」、「石一哥」,大批判轉趨激烈,硝煙火藥的氣味也濃得嗆鼻,使人透不過氣來。
主張修改《基本法》本已大逆不道,主要官員不需中央任命,由特首說了算,這與奪取中央權力有何分別?於是,最好使好用的,莫過於「港獨」這頂大帽子,順手拈來,頭上一扣,永不翻身。

文革時期,有「小報抄大報,大報抄梁效」的說法。今天,「梁效」雖早已與文革一起埋葬掉,但卻仍然陰魂不散,只要老大「吹雞」,散落各處的「梁效」遊魂野鬼,又聞風而動,集體起哄,左一句「港獨」,右一句「去中央化」,前一句「對抗」,後一句「挑戰」。香港工業早已北移,但帽子工廠,仍然在港日夜開工,豢養着一幫以扣帽子為業的批判打手。

主張修改《基本法》就是奪權,就是「港獨」,這是哪門子的邏輯?何苦呢,梁家傑早已輸定了,打手們為何不收斂一下,讓曾先生贏,也可以贏得更漂亮一點。

蘋果日報 2007-03-05

03 March 2007

「誤入歧途」


高耀潔本是一位婦科醫生,1996 年開始關注愛滋病防治工作和病人的處境。她常對人說的一句話,是「誤入歧途」。

「我是誤入歧途了,不知道這後面這麼複雜,這麼多黑幕,我是醫生,不能說假話,要留清白在人間,因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80 年代中,河南當局提倡「血漿經濟」,鼓勵農民賣血,為省政府籌集資金。為了使農民成為一頭可以不斷賣血的「血牛」,抽血後,把用離心機分離,再把紅細胞回輸給賣血者,加快他們迅速回復可以賣血的狀態。

人類血液可以製成昂貴的血製品,大大小小的賣血站遍地開花。衛生條件極差,也沒有做消毒程序,做成交叉感染,包括愛滋病在內的傳染病迅速蔓延,一發不可收拾。丈夫賣血後,染上愛滋病,傳給妻子,懷孕後又誕下帶有病毒的嬰孩。河南一些村落,整條村的大人們一個一個陸續死去,留」下無人照顧的愛滋遺孤。

高醫生在看病時,發現了這種情况,憑着醫生的知識和良心,追查下去,揭發出這個由人禍、貪婪、瀆職和無知釀成的大災難。河南當局並非不知情,但沒有設法補救,而是把蓋子緊緊捂着。當局千方百計阻撓高醫生繼續揭發追查。當局也沒有對愛滋病患者提供任何援手和醫療,而是打壓他們請願,阻止他們到北京上訪,恐嚇拘禁毆打,無所不用其極。

高耀潔醫生和志願人士的鍥而不捨,再加上海外傳媒報道,紙包不住火,驚動中央。2004 年時任副總理兼衛生部長的吳儀到河南親自過問,與高醫生在賓館詳談,陪同的河南官員,包括副省長,都被請離房間,高耀潔才可暢所欲言。

在中央干預下,情况稍為好轉,海內外的志願團體可以進入愛滋村照顧孤兒。這種愚昧無知的賣血方法雖然有所收斂,但愛滋病的傳播仍然嚴峻。發現問題來自醫院,來自輸血。高醫生掌握大批有力證據,這是河南當局禁止她出國領獎的最大原因。

2007-03-03

02 March 2007

為「連任」鋪路的派糖預算案

這裏說的「連任」,不是指曾蔭權。在阿爺的祝福下,曾先生早已篤定連任。公關秀出色過人的曾先生,民望也是節節領先,根本毋須派糖為他催谷民望。我指的「連任」, 是指唐英年, 說得準確一點,是更上一層樓。

記者三番四次問到,唐司長都非常口密,但喜形於色的面部表情卻出賣了他。政務司長的位置,許仕仁早已表明無心戀棧,曾俊華因為中央有介心無法即時上位,要讓唐英年在政務司長的職位上有所歷練,然後再上一層樓,邏輯上和道理上似乎理所當然。特首要講民望,難道政務司長就不需要嗎?派200 億糖,港人都掌聲雷動,歡欣鼓舞,提升民望的效果曾先生當然也能沾到一些便宜,但更重要的是向上展示了唐司長果斷能幹的本事,考試過關了。

當記者問到派糖預算案是否與曾先生選舉有關,唐英年再三強調,他是「獨立自主地制定了這份預算案」,記者的問題太不妥當了,為什麼硬要與曾先生的連任有關,而不是與唐司長的「連任」有關?

年初二放煙花,花了幾百萬,博得維港兩岸幾十萬人的歡樂和掌聲,嘩啦嘩啦的煙花過後,他們帶着輕鬆的心情回家去,繼續那可以忘憂的新年假期。

派200 億糖,中產拿到1.5 萬元的退稅,笑逐顏開,買兩個手袋,去一次旅行,花錢的快樂激素使人身心舒暢。赤貧的綜援戶,多了一個月的標準金額,手頭鬆動了,可以給小孩買一件玩具,吃一頓漢堡,當然也算賞心樂事。大家的心情,就如看年初二的煙花一樣,嘩聲和掌聲,不絕於耳。

一位頭腦清醒的中產者在電台說,他可以拿到這1.5 萬元,但寧願政府把這近百億的退稅放在醫療體系。一位本來是中產人到中年被裁的聽眾說,預算案派糖,但沒有為他的家庭帶來任何前景和希望。

派糖當然可以帶來feel-good effect,但「自我感覺良好」過後,人們當然會問:然後呢?我們的政府有錢了,除了派糖博取掌聲外,醫療、教育、老人、弱勢,有沒有為整個社會作更長遠的規劃?香港的經濟往何處去?政府有沒有為我們的下一代帶來更大的希望?除了看見聽見煙花般的掌聲,和唐司長那得以「連任」的燦爛笑容外,似乎,什麼也沒有看到。

明報 2007-03-02

28 February 2007

高耀潔醫生


本文見報之日,有「中國民間抗愛滋病第一人」之稱的高耀潔醫生,相信已經平安抵達美國。高醫生這次出國,引起軒然大波,驚動到胡錦濤主席、溫家寶總理。為何一位80 歲的老醫生,出國領獎,要勞駕日理萬機的黨和國家領導人出手干預,才能成行?為何一方諸侯,可以這樣無法無天,把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太婆,軟禁在家足足兩個星期,電話切斷,不讓外人探望,用盡一切方法,迫使她打消出國的念頭?

河南當局這樣對待高醫生,已不是第一次了。2001 年她獲得聯合國全球衛生理事會的獎項,當局拒絕給她簽發護照,使她無法到紐約領獎。2003 年,菲律賓要頒發一個國家獎項給高耀潔醫生,表揚她「以無比熱忱,孤軍作戰,力求各方正視及從人道立場協助中國應付愛滋病危機」,最後也因為當局阻撓而無法成行。

今次這個獎項,是美國「生命之音」頒給她的。高醫生已屆80 高齡,可能是最後一次出國了,她頑強地表達要到美國領獎的意願,河南當局索性把她軟禁在家,門口佈滿警察,有關官員車輪戰術,疲勞轟炸,省委的、婦聯的、衛生部門的,輪流上門,為的是要她親自說一句話:我自願不去了。

令高醫生最氣憤和最傷心的,是當局威迫她的家人。子女打電話給她,叫她裝病,這位80 歲的老人回應說:我沒病,我不能在全世界面前撒謊。在河南某大學任職的兒子,連續兩天跪在她的面前,要她放棄,高醫生說:我不能說假話。

高耀潔醫生的處境引起國際關注,美國主流傳媒也連篇報道。宣布角逐民主黨總統提名的參議員希拉里,是「生命之音」的名譽主席,她寫信給胡錦濤和溫家寶,呼籲他們允許高醫生出國。在高層介入下,經歷千辛萬苦,高醫生出國之行,終能成事。

河南當局為何要千方百計阻撓高耀潔醫生出國領獎呢?當然是有見不得光臭不可聞的事要緊緊地把蓋子捂着。

2007-02-28

25 February 2007

墮落至此 無話可說


過年前,廣管局主席馮華健接受媒體訪問,為港台《鏗鏘集》〈同志.戀人〉和金像電影《秋天的童話》的裁決辯護,指輿論誤解了廣管局的原意,並舉出連串數字,指裁決符合民意。

廣管局說,裁決過後,收到市民支持和反對的來信,其中對〈同志.戀人〉的裁決表示支持的有1777人,反對裁決的有781 人。至於《秋天的童話》,支持裁決的5 人,反對的18 人。

日前收到的幾封電郵,或可拆解這些數字背後的玄機。一封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緊急呼籲: 『一人一信支持廣管局對〈同志.戀人〉節目的裁決』行動。快!否則待廣管局因缺乏民意支持而公開道歉,就太遲了!」

電郵列出內容理據和措詞樣辦,鉅細無遺,更特別強調「以下只是一些建議,僅供參考,如果想採用,請你稍作修改,也可加上個人感想,免得政府將內容相同的信件合併當為一封計算,字數可多可少,短短數十字也可以」。

呼籲信由香港性文化學會發出,這個組織深明遊戲規則,塑造民意玩得出神入化。

相比之下,對家「製造民意」的技術,顯得技遜一籌,未開始已輸定了。同志組織女同學社在網上刊載了立場書,呼籲支持者加入名字和電郵地址,然後送出,這些一模一樣的聯署信件,按照官僚的一貫做法,都當作一封看待。為什麼會是1777 Vs 781?讀者心中有數。

為何對《秋天》裁決的回應只有小貓幾隻?只因沒有人發動。如果真的要鬥民意,香港的電影工作者,不妨參考反同志團體的做法,技巧高超地製造聲勢浩大的民意,讓這幫懶惰而又缺乏思考能力的官僚無話可說。

廣管局的裁決原來是一場公審,靠的是多少人扔了多少石頭來決定結果,這原本已夠荒謬的了,但這些人和石頭原來都是假的,廣管局對有爭議的裁決要靠這些假民意來肯定,說明了他們是多麼怯懦和心虛。難怪導演會會長陳嘉上會慨嘆:墮落至此,無話可說。

2007-02-25

22 February 2007

最熱的新年




過了有史以來最熱的新年,氣溫高達25.3℃,是有紀錄以來最溫暖的年初一。經濟好轉,人頭湧湧的年宵花市,熱鬧得很,除了喧鬧,還真的很熱,人迫人,竟然迫得揮汗如雨。

在迪士尼樂園,小孩索性脫去上衣,在噴泉遊戲裏,水滴濺在身上,享受着溫暖如夏的大年初一。

新年,離不開消費,人人都捨得花錢,「珍寶珠」、豬腩肉、吹氣菜刀、背在身上的大肥豬,大人小孩,幾乎人手一個吹氣塑膠公仔。記者的焦點,集中在年宵攤檔埋單計數,誰勝誰負,突圍而出,靠的是製造出來的排隊心理戰術。

這些吹氣公仔拿回家,到了今天年初五,或兩天後的年初七,氣泄了,變得扁塌塌的,本來得意可愛霎眼嬌買它回來,看多兩眼就看厭了,最多再過兩天,成為了一件又一件沒人在意的家居垃圾,就像天星鐘樓一樣,堆填區是它們最後的歸宿。

數以十萬計的塑料玩具,棄置在不勝負荷的堆填區,百年也未能化解,石化產品的毒素,一天一天的侵害我們的環境。有史以來最熱的大年初一,肆意消費把吹氣公仔搬回家的每個香港人,都有份作出其「貢獻」。

科學家發現,地球冰河的融化速度加快,終年積雪的山峰逐漸萎縮甚至消失,本世紀末,地球氣溫上升6.4℃,水位持續上漲幾十厘米,香港、上海、荷蘭……沿海城市低窪地區受到威脅,隨時成為澤國。氣候反常,熱帶氣旋更猛烈,熱浪、暴雨和風暴等天災會更嚴重。科學家說,這些導致地球暖化的溫室效應,都不是天災,而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排放溫室氣體,元兇表面上是發電廠是汽車廢氣,實際上是每一個毫無節制的消費者。消費行為——工業產品——能源消耗——環境污染——溫室效應,存在着密不可分的直接關係。

世紀末遠嗎?其實一點不遠。你的孩子會陸續承受溫室效應帶來的災禍,到孩子的孩子那代,他們可能要到處逃亡,躲避洪水。

2007-02-22

19 February 2007

過年的味道


逢年過節,都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不只是環境氣氛,而是真正可以用鼻子聞出來的氣味。小時候新年, 爆竹聲後,紅紙落滿一地,空氣裏瀰漫着節日的火藥氣味,提醒你這才是真正的過年。爆竹已禁了40 年,偶爾聽見遠處村落劈劈啪啪,一陣青煙升起,禁不住深深吸一口氣,希望嗅到飄來的氣味,重溫兒時過年的感覺。

除了爆竹,還有一種氣味我特別喜愛,是冬菇飄香。兒時住的是徙置區,冬菇對我們來說,是比較貴重的食物,一年沒吃多少次。過年了,發財好市燜冬菇,是我期待已久的天下美味。

徙置區家家戶戶打開大門,灶頭放到屋外,煮飯時間一到,炊煙四起,場面已經甚為壯觀,再加上燜冬菇的香氣充滿了整個樓層、整座大廈。野孩子雖然早已跑得老遠,或在彈波子,或在滑斜坡,但這些誘人的香氣,對腸胃瘦瘦沒幾滴油的饞嘴小孩來說,是多麼大的吸引。即使沒有大人叫喊「食飯啦!」,到時到候,自動自覺,也會跟着那香氣回家。

炸煎堆油角的氣味,也是好久沒有聞過了。兄弟姐妹圍着飯桌,看着大人的巧手做出一個又一個圓圓的煎堆,外面鋪滿芝麻,看得入神,早已垂涎三尺。做油角,孩子更是躍躍欲試,用玻璃杯把一個個麵粉皮印出來,再把餡料放進去,花生砂糖什麼的,好像還有一種是豆沙,最難的部分是把餡料包起來再用手指揑出一條美麗的花邊。小孩本來靈巧的手指突然變得笨拙,怎樣也弄不好,什麼形狀,寬容的大人都微笑接收。油滾了,把煎堆油角放進油鑊。大人告誡小孩,無論出了什麼狀况,千萬不要亂說話。例如,煎堆裂了、油角散了,都只能靜靜看着,千萬別大驚小怪,喊出不吉利的說話,壞了新年的彩頭。

今天的賀年食品,都是現買的,已經很少在家裏做,現代父母固然不懂,孩子也無緣目睹製造過程,長大後,他們對過年還會有什麼樣的回憶呢?

2007-02-19

16 February 2007

尋找禁書


到樓上書店,遍尋八本禁書,頗有收穫。我找到了章詒和的《伶人往事》,是大陸版;朱凌的報告文學《我反對——一個人大代表的參政傳奇》,寫的是一個獨立人大代表姚立法的坎坷參選路;胡雲發的小說《如焉》,描述了沙士危機和孫志剛事件的官場黑幕;曠晨編的《年代懷舊叢書》,由50 年代說到80 年代,記錄了近半世紀的中國重大歷史事件;國亞的回憶錄《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講述一個家族150 年的浮沉;還有朱華祥的小說《新聞界》,生動描繪了中國新聞界的限制和醜態,被評為新聞界的官場現形記。

袁鷹的回憶錄《風雲側記——我在人民日報副刊的歲月》,以第一身憶述《人民日報》在1949 年後一系列政治運動的角色,我跑了多間書店,遍尋不獲,比較遺憾。讀者若知道這本書的下落,請告訴我。

問書店老闆們,禁書究竟禁得有多嚴,言人人殊,有的說批發供應仍源源不絕,有的說倉底貨賣完了,就斷市,不會再版。但有些說法是比較一致的:市場經濟,利潤掛帥,賺錢的動力,禁而不絕;這批書不算暢銷,有些更是無人聞問,一聽說要查禁,馬上多人追買。可見查禁是最有效的促銷法。一口氣看了大半本《新聞界》,看到的所謂內幕,不是想像中那麼多。作者朱華祥是資深傳媒人,相信有不少是他耳聞目睹的經歷,又礙於不想觸動權力核心,寫來避重就輕。

記者收紅包,做假新聞,編採廣告混成一體,早已時有所聞。宣傳部粗暴干預,一通電話就把嘔心瀝血的成果槍斃,描寫得較為具體,這可能就是犯忌之處。總編輯又要做好新聞,又要面對讀者市場,又要嚴守宣傳規律,那種時刻踩着鋼絲生活的痛苦與兩難,描述得較為深刻。

如果要看真正內幕,不如看前《冰點》主編李大同的《用新聞影響今天——〈冰點〉週刊紀事》,真人真事,無遮無掩,更為到肉。

2007-02-16

13 February 2007

請勿將受害者當成加害者

一家小學十多位教師集體報案,指控校長非禮,最早的一宗,發生在8 年前。即使最涼薄的輿論,也不會疾言厲色指摘受害者:妳為何啞忍8 年,沒有報警,直到今天,才揭發此事,究竟有何居心?

被人侵犯,強忍痛苦,默默承受,絕對不應鼓勵,這樣只會縱容作案者。受害者為何如此軟弱?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啞忍8 年,今天鼓起勇氣奮力反抗,理應受肯定,斷不能將受害者當成是加害者,懷疑她今天挺身而出的動機,譴責她報警求助的做法。但我們的社會,偏偏出現了這種道德顛倒的邏輯,不是在這宗涉嫌非禮案,而是在高官干預教育學院的風波。

據陸鴻基副校長憶述,高官粗暴要求合併、炒人、強迫發聲明指摘靜坐老師,早在04/05 年已經開始,而且陸續有來。一些幫閒輿論建制寫手,如獲至寶,馬上咬着不放,強烈質疑當事人的動機,目的是「為了保護這份工」而垂死掙扎。有人更在政黨身分上大做文章,硬把揭發干預教院與特首選舉扯上關係。

校長接到各大小教育官員頤指氣使、語調粗暴的電話,每天不知凡幾。作為一校之長,是當家,是學生福祉,學校前途,教職員飯碗之所繫。而且官僚的影響無處不在,絕大部分的權力和資源,緊緊握在政府手中。頂着干預的壓力,盡量不撕破面皮,維繫表面之和諧,是對負責任的當家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技藝高超的行政藝術政治藝術。非到忍無可忍,絕不輕言反面。

這正是香港教育的悲哀之處,一切依賴官僚的供養,要求達到真正的大學自立學術自由,談何容易。

莫禮時陸鴻基雙肩硬頂,沒把官僚的壓力轉嫁到同事身上,未到最後關頭,不選擇嘩啦嘩啦的把詳情公諸於世,這種掌握分寸理性謹慎的做法,理應獲得肯定。但幫閒輿論不去查問粗暴干預是否事實,而動輒扣上動機不良的帽子,目的只是把焦點模糊,把事情搞混。

2007-02-13

10 February 2007

白票是這樣煉成的

40 年前已經決志要做好呢份工的長官,在這場所謂選戰中,未打已經分出勝負。但,最高當局交付的政治任務,是「雙高一低」才算贏。民望高,對做騷出神入化的長官來說,小兒科。票數高,有阿爺罩着,單看提名不斷送上門的氣勢,超額完成,沒難度。

問題,在於「一低」。

「一低」是什麼?是白票低。那位貌合神離同牀異夢的執政盟友,突然發出投白票理論,嚇得謀臣們日思夜想,寢食難安。白票信號一出,不少己方陣營的盟友都發出會心微笑。公開提名等於亮票,忠不忠,看行動,群體壓力阿爺指示,無法不表態,以示忠誠。秘密投票就不同了。在圍板內布幕下,手上拿着選票,頤指氣使的嘴臉,新仇舊恨的情緒,就在猶豫的瞬間一下子全部在眼前湧現出來。不用面對面,只需燈對燈,投什麼,如何投,天知地知良心知。改投敵陣,不是君子所為,但投一張白票,以享受那一剎不受指使的自由,細味那擺脫枷鎖的快感,體會那反擊報復的滋味,總可以吧!反正阿爺無從追究,長官無法查考。如此這般,白票就是這樣煉成的。

聞說,白票如果超50 過張,就是己方陣營表達的集體抗議,表示長官連自己人也無法駕馭,表示選舉即使贏了,也選得有缺陷,贏得有瑕疵。白票的多寡,試煉着長官的能力,對成績單的分數有着舉足輕重的影響。如何解決白票問題?台灣選舉可以借鏡。

台灣賄選盛行,地方樁腳拿着白花花的新台幣挨家逐戶買票。如何防止拿了錢又不依江湖規矩辦事,於是想出了一個方法,把台灣人信仰的天后縫在衣服內側,樁腳一手交錢,一手把衣衫打開,媽祖婆看着作見證,拿了錢的選民還敢亂來嗎?

問題是,香港人信仰多元,很難找一個港式媽祖鎮得住場。除了港人普遍接受的斬雞頭燒黃紙外,誰人能提出一個講得出做得到的方案,為長官分憂,相信一定重重有賞。

2007-02-10

07 February 2007

呢份工的核心價值


在今後的一段日子,無論我們抬頭看天,低頭望地, 「我會做好呢份工」,就像越戰時期美國B52 型轟炸機投下重型炸彈,鋪天蓋地,狂轟濫炸。你開車過海,月租可能高達100 萬的超巨型廣告: 「我會做好呢份工」,撲面而至,令人窒息。搭巴士坐地鐵乘火車,同一款式的「我會做好呢份工」,霸佔 著本來色彩繽紛的廣告燈箱,看得使人懨懨欲睡。誰人又會關心,曾先生這句話,是40 年前做二級行政主任的決志,還是沙士後做清潔大隊長的堅持。

有人質疑,曾先生身邊的公關顧問宣傳大員,高手如雲,為何千挑萬揀,仍會選出如此劣評如潮的選舉口號,把首長降格為打工仔,層次之低,世所罕見。

或許,如此低層次的口號,更能突顯曾先生的過人之處。「我要做好呢份工」,是曾先生40 年來的職場座右銘,就憑這份決心,他由一個小小公務員,苦心竭力,忍氣吞聲,終於捱出頭來,做到特區最高首長。無論他是政務專員、貿易署長,還是處理被中方猛烈抨擊的居英權敏感任務,曾先生都是盡心盡力,絕不欺場。香港回歸,曾先生雖一度被貶為清潔大隊長,但他仍當作一件大事來抓,打落門牙和血吞,把屈辱化為激勵。據了解,就憑這副德性和表現,得到阿爺賞識,董先生腳痛下台,終於修成正果。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只認誰是老闆,不問是非立場,無論是英國君主,還是炎帝黃帝,一樣服侍得妥妥貼貼。老闆交付的任務,居英權也好,二十三條立法也好,同樣能超額完成任務,令老闆擊節讚賞,滿意收貨。

由殖民地小小公務員熬成特區首長,永遠都有一個老闆壓在他的頭上,已經成為他靈魂肉體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你要求他高瞻遠矚,大開大闔,遠在能力範圍之外,不是難為他了嗎?

想深一層, 「我會做好呢份工」,難道不是普遍認命的香港人服膺的香港精神核心價值嗎?

2007-02-07

04 February 2007

給人的嘴上穿鐵絲

北京學者陳小雅發表了一篇支持章詒和的聲明〈用生命維護說話的權利〉,她認為,溫家寶總理和作家談「說真話」,其實是進錯了門,溫總應該去找中宣部長「談心」,但說白了,也不是中宣部長的事,他應該和政治局常委們「談心」,應該和這個黨「談心」。陳小雅說:時至今日,這個執政黨仍然依靠一個原始的規則——給人的嘴上穿鐵絲——治理國家,這難道是一個、兩個人的事嗎?

陳小雅是過來人,寫《八九民運史》被中國社會科學院開除公職,當然對中國體制的要害深有體會。由勒令《冰點》停刊,一口氣禁掉八本書,到電視黃金時段只能播主旋律劇集,都不是一個兩個人說了算,而是整體制度,整個氣候使然。

著名劇作家沙葉新的聲明〈支持章詒和,正告鄔書林們〉,點出了問題的要害,妄顧法律、違反憲法、口出狂言、肆意禁書,不是一個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鄔書林決定得了,如果沒有他的頂頭支持,沒有中宣部長撑腰,沒有主管意識形態的政治局常委首肯,鄔書林敢如此張狂,恣肆無忌地「因人廢書」嗎?因此,不是一個鄔書林,而是一大幫鄔書林們,代表着整個權力體制,一個一個的,用鐵絲,像縫衣一樣,把別人的嘴巴封着。

沙葉新形容這幫鄔書林們,是「精神殺戮的劊子手」,但劊子手行刑,通常把自己的臉蒙上黑布,不想讓臨死的人看見,但鄔書林們卻敢以真面目示人,可見不受制約的權力,是如此的可怕與可恨。

沙葉新引述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的話:他們最後來抓我,這時已沒有人還被留着給我說話了。「我們都曾是可悲的馬丁‧尼莫拉」「在黑暗中,你我都是對方燭光;在荒漠裏,每一隻舉起的手都是一片綠葉!」

與其希望「同文學藝術家談心」的溫家寶總理明察秋毫撥亂反正,中國的知識分子應該問問自己,是否甘心情願再當可悲的馬丁‧尼莫拉。

2007-02-04

01 February 2007

不讓人民說話,能令大國崛起嗎?


《大國崛起》引述英相邱吉爾: 「我寧願失去一個印度,也不想失去一個莎士比亞。」英國崛起,不是依靠船堅炮利,而是人文精神,科學知識,經濟原理。

片集又以法國為例,先賢寺72 位法國歷史偉人,只有11 名是政治家,其餘的,都是思想家、文學家、藝術家和科學家。法國的崛起,靠的不是政治強人,而是文化萌發啟蒙,思想自由傳播。

《大國崛起》屢屢強調文化思想的重要性,又指出要建立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制度,才能長治久安,隱然傳遞着令人欣喜的政治改革信息。但對照近期的事態發展,卻又完全不是這回事。中國,確是部很難讀的書。近日,新聞出版總署竟然一口氣禁制8 本書,廣電總局下令由現在起的至少8 個月內,黃金時間只能播出主旋律電視劇。禁書、封嘴、關網、審查,意識形態的黨官們仍是毫無制約,任意妄為。

歷史上,中國是一個以禁書聞名於世的國家,近半世紀所禁的,更是罄竹難書。過往,黨官禁書,只能乖乖就範,不敢再吭一聲。今天,中國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了,頭號右派章伯鈞的女兒章詒和的作品一禁再禁,禁書作者拍案而起,發表《我的聲明和態度》,詰問「右派是不是公民?」對意識形態審查官肆無忌憚「因人廢書」的狂言,嚴辭質詢。

中國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了。起來反抗的不只章詒和,還有被禁的其他作者,他們不再噤聲,有的口誅筆伐,有的打算用憲法維權,以民告官,討回公道。禁令引起知識界的強烈不滿,沙葉新、陳小雅的聲援爭相傳誦,反抗的雪球愈滾愈大。

中國的確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了。市場經濟,禁書在書局書攤照賣,而且愈禁愈火紅。網上流傳,就愈發不可收拾。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略施小計,就能繞過百般阻撓,打入關鍵詞兒,都可以讀到被禁作品,十萬網警,也攔阻不了網民的熱火朝天。不讓人民說話,就能令大國崛起嗎?

2007-02-01

29 January 2007

大國如何能崛起

中央電視台的《大國崛起》,探討9 個國家:荷蘭、葡萄牙、西班牙、英國、法國、德國、日本、俄國和美國,近代500 年崛起的過程。片集播出以後,知識界批評者有之,讚譽者有之,迴響強烈。

片集內容沒有什麼驚人之論,都是西方歷史學者一早認定的事實。受教條主義羈絆超過半世紀的中國,一直認為西方大國的崛起,是帝國主義向外擴張,掠奪殖民資源的結果。片集能從文化、傳統、制度、領導人性格等角度分析西方歷史,雖然落後了大半個世紀,但跟中國大陸教條的論述方法對比,的確令人耳目一新。

聞說《大國崛起》來頭不少。2003 年,政治局開辦定期專題學習,邀請學者講授先進國家近百年的發展經驗,研究政黨的成敗得失。電視片的雛形,相信是在這個時候形成。由內部學習,達成某種結論,再拍成電視片集向全國人民宣傳,即使不完全代表中央領導人的立場,也明顯希望透過大眾媒體,向人民傳達某種新的政治信息。

《大國崛起》在內地討論得沸沸揚揚,唯獨一河之隔的香港,港人對投資狂飈的中資股令自己荷包崛起的興趣,顯然比大國崛起濃烈得多。即使在政治圈內,背靠祖國喊得震天價響,但絕大多數官員對建立內地人脈巴結權貴,比認識理解中國的新思潮新發展,來得着緊和投入。特區官員知道《大國崛起》的不多,認真看過的肯定更少。

在香港,以非常認真學習和研究態度看《大國崛起》的,香港政策研究所主席葉國華先生可能是其中的少數之一。他說,看這電視片的時候,即使聽電話上廁所,也會先暫停再重看,每一個細節都不想錯過。香港的民主派、親中派,甚至特區官員,對中國的新論爭新方向所知不多,他提議舉行類似讀書會的看片會,看完再進行研討。若能成事,並請得葉先生任導讀主持,再由內地歷史學家袁偉時教授擔任嘉賓,必然精彩。

2007-01-29

26 January 2007

朱凱迪


與朱凱迪沒有什麼交往,第一次跟他在電台節目對話,如果沒記錯,是中文大學砍伐樹木,引起學生校友強烈不滿,直接行動,綁黃絲帶,保樹立人。

然後,朱凱迪和其他年輕人,闖入天星工地,現場氣氛一觸即發。也是在電台與他在推土機上對話,朱凱迪態度一貫的冷靜,聲音一貫的嘶啞,邏輯一貫的清晰,娓娓道來,讓保守現實的港人理解這幫小伙子腦袋裏想些什麼。然後,年輕人被捕,粗暴抬上警車。攝影記者捕捉到朱凱迪腮頰凹陷的面龐,映照在警車的後窗上,只見他睜眉切齒,激動吶喊,但隔着厚厚的鐵門玻璃,外面無法聽清楚他的聲音。

再然後,為哀悼英年早逝的鐘樓,年輕人宣布絕食49 小時,朱凱迪用更疲憊更嘶啞的聲音,宣讀絕食宣言: 「1966 年4 月4日,青年蘇守忠在中環天星碼頭站立,進行絕食抗議;當年他身後的鐘樓行將被殘殺的時候,我們亦絕食了。諷刺的是,蘇守忠當年對抗的是外來殖民政權,我們今天抵抗的,竟然是號稱『港人治港』,自詡『以民為本』的特區政府。」

絕食過後,再在電台訪問他。朱凱迪氣若游絲但態度堅定,身心俱疲卻思路清晰。在電台隔空對話了幾次,第一次見面,是在皇后碼頭的論壇上。朱凱迪捧着一部特大的手提電腦,埋頭在寫些什麼,可能是為他活躍其中的「獨立媒體」網站撰稿。

然後,一位僧人到來,這位與天星有緣的曜樂法師,40 年前也曾在鐘樓前絕食,引發過一場影響深遠的社會風波。法師可能對近期的事態有所觸動,畢竟是難以磨滅的回憶。

法師先坐着聽了一陣,再趨前,與朱凱迪交談。隔得太遠,無法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連忙拿出手機把鏡頭拍下,朱凱迪捧着電腦,大師披着袈裟,在寒風中背着陰霾裏的陽光,看不清楚面容,只有兩個剪影。兩代人,冥冥中給什麼串連着,歷史的傳承,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2007-01-26

23 January 2007

陳景輝


坐在面前的年輕人,叫陳景輝。談起當年的艇戶事件,陳景輝說,我大學畢業那年,他才剛剛出生。時空相隔四分一世紀,可以在電台討論共同的話題,說着共同的語言,看到自己當年的身影,有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陳景輝是誰?還記得嗎,幾位年輕人闖入天星工地,佔領推土機,揮動旗幟,喊叫「天星不能拆」,被警察抬走,當中,就有陳景輝。這幫年輕人用最直接的方法,阻止推土機繼續摧毁香港,才喚醒港人對本土歷史的關注,才迫使官員假惺惺地重新啟動塵封三年的諮詢,才令長官為了民望被迫作出什麼「深受感動」的肉麻回應。

廉價的評論和無知的官員,對這幫好像由石頭爆出來的年輕人,一臉愕然。最流行的形容: 「毫不專業的示威者,沒有明確的組織,靠網絡互傳信息」。彷佛示威不專業,搞事不專門,就可以掉以輕心,不值一哂。還有這種陳舊老化的觀念,怪不得官僚們遇上天星抗爭,手忙腳亂,倒瀉籮蟹。

陳景輝他們是從石頭爆出來的嗎?他們可算是0三╱七一的一代。當年,搞了個名叫「七一人民批」的組織,隨着而來的區議會選舉,陳景輝成為最年輕的候選人,一句「政府畀錢我去搞活動,何樂而不為呢」,成為一時話題。

這幫年輕人一直沒有閒着,邊在大學念書,又或邊做收入微薄的兼職,邊組織因市區重建受害的街坊抗爭,灣仔、深水埗、觀塘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落手落腳,埋身到肉,不是只組織示威,掛掛橫額就收隊離場,而是結合專業人士,畫圖則,遞申請,開論壇,體制內外,夾擊支援,鍥而不捨,務求實踐人民參與社區規劃的理念。

天星過後,皇后碼頭成為他們另一個堡壘,這幾星期活動不斷,正在累積力量,準備下一波抗爭的到來。陳景輝他們個個理念清晰,文筆行動同樣生猛,比我們當年優秀得多。從他們身上,看到了香港前進的力量。

2007-01-23

20 January 2007

地鐵男

日本漫畫改編的電影《電車男》,主角下班回家後只靠電腦網絡與外界聯繫,活在虛擬當中,缺乏社交能力,遇到現實感情生活,手足無措,完全不懂如何應付。

日本電車男現像相當普遍,不知這是否大城市的通病,香港也有不少形態類近的「地鐵男」。

每天在擁擠的地鐵裡,總會發現一兩個「地鐵男」。他們先趕忙衝門鑽進地鐵,然後從人群裡掙扎著,珍而重之地從背包或衣袋裡把電子遊戲機拿出來,開動。在那一兩秒熱機的時間裡,那種期待,那種冀盼,那種歡愉,那種喜悅,只能在小孩看見波板糖,嬰兒看到奶嘴的臉才能表現出來。

機器的聲音調得特大特尖,旁若無人,整節車廂乘客的厭惡表情,他們都不屑一顧。姆指飛快地前後左右按動,在他們的世界裡,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和他的虛擬角色仍然生存。那種單純,那種專注,那種投入,那種認真,恐怕連虔誠的宗教信仰者,苦攻論文的博士生也比不上。不要打擾他,遊戲機就是他的圖騰,他在進行著膜拜儀式。

不要以為這些「地鐵男」都是學生,都是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就我耳聞目睹,當中有不少是年過四十的中年漢子,他們的衣飾裝扮,看起來都是正常工作的職場中人。

正打到關鍵的第十九個LEVEL,努力回想攻略教的如何過關,電話突然響起,「地鐵男」眉頭緊皺,一臉無奈,只得暫停下來接起這個不速電話。「喂,?地鐵,打緊機…..噙晚呀邊個邊個真係超勁,差?俾佢?哂我?武器,係囉,究竟佢?能量點?番?…..」聊起昨晚一場通宵的網上廝殺,眉飛色舞,歷歷在目。

他們每天正常上班下班,亦有一幫有共同興趣的電腦遊戲發燒友,從定義看,他們當然不屬那些鎖在房內自我囚禁的隱蔽青年,但他們的社交模式,言談內容,活動範圍,都只在虛擬世界裡。你可以在人群裡見到他,但他只活在自己的心靈囚室當中。

2007.01.20

19 January 2007

風水治港

豪宅銷售,請來全城知名風水師,全方位三百六十度分析地運財運命運,彷彿一旦住進去,馬上飛黃騰達升官發財。世界小姐南歐風情作招徠的樓盤廣告,賣的只是一種可望不可即的虛情假意,無法使人聯想到與該樓盤有任何實質關係,使人厭煩,早已落後於形勢。

今回滿城盡見風水師,比金髮美女蔚藍海岸更接近港人的核心價值,更符合買家心理。有運的希望保住,無運的希望得到,失運的希望尋回。聞說此等別墅豪宅的買家以廠商和生意人為主,大多篤信風水,買樓都有羅盤隨身。

風水師不但推介樓盤,還替首長趨吉避凶。首長官邸的風水DVD,全城熱論。拍攝手法之細緻,紀錄之詳盡,又能登堂又可以進入睡房,可見製作者並非偷偷摸摸。風水師傅之金口鐵斷,雖惹起同行爭議,但卻頭頭是道,並非完全胡說。拍攝風水DVD本來的用途為何,難以判斷。但廣為散發的動機就非常明顯,直指首長求財保位用公帑睇風水,要求議員調查。選舉臨近,如此指控不可謂不緊急,不能說不嚴重。

但官方口徑卻令人生疑: 「有關禮賓府的裝修工程開支並沒有涉及聘用風水顧問。」如此回應,製造的問題比解答的問題還要多。如果首長真的有請人睇風水,但自己找數,沒有動用1450 萬裝修公帑一分一毫聘用風水顧問,何不直說?

回應得如此曖昧,當然有難言之隱。首長是虔誠教徒,每天要先和天主對話,才回辦公室跟手下早禱。風水信得如斯癡迷,擺設方位顏色高低都如此講究,固然與其宗教格格不入,風水治港,更會影響其一切講求理性決策現代管理人的形象。千多萬巨額裝修費,其中有多少是根據風水師建議而做?沒有找人睇風水,可否節省更多裝修公帑?這些問題更難回答。

腰纏萬貫和位高權重都有同樣心理,擁有就害怕失去,總是患得患失,不問蒼生問鬼神,風水是他們每天都要吃的鎮靜劑。

2007-01-17

14 January 2007

令文明瞧不起

令文明瞧不起

在電台講了一次官太穿皮草,立即收到一大疊皮草商人的宣傳資料,其中一本小冊子,封面有一撮紫紅色毛茸茸的毛皮伸出來,還寫上一個斗大的英文字TOUCH,打開一看,令我立刻想起毛皮如何從動物身上剝下來的恐怖影像,馬上起一身雞皮疙瘩。這種倒胃的宣傳品,拜託,請再不要寄給我。

商人為了合理化皮草衣飾產品,千方百計找出似是而非的科學根據。例如,他們說,皮草不是來自瀕臨絕種生物,而是大自然過剩的動物,動物繁殖太多,對人類造成災害,適當的獵殺是必須的。大自然的生物鏈中,本來存在自然而成的生態平衡,大小動植物環環相扣,各得其所,就是因為人類的破壞,導致生態失衡,才會有所謂繁殖過剩的現象。由貪得無厭的人類,用獵殺的手段達至生態平衡,這種是天方夜譚,你說可信嗎?皮草有價,發展中國家過度獵殺致使野生動物幾乎絕種,已經不是新聞。

野外獵殺陷阱的殘暴,早已聞名,號稱人道對待動物的養殖場,動物的命運也好不了多少。網上看過一段紀錄片,印象難以磨滅。工人把整隻動物高高舉起,然後把牠的頭大力在地上拍打,不知是死了還只是暈了,工人把牠倒掛在一個架上,用鋒利小刀開始剝皮,腳和腿的皮剛被剝開,鮮血淋漓,那隻倒掛著的動物痛苦得頭頸左右搖擺,全身抽搐,像要張開口大叫。

好不容易把皮剝了下來,一隻光禿禿的「屍體」棄在地上。過了一會, 「屍體」四腳微顫,血淋淋的頭突然抬起,被血漿黏?的雙眼半睜?,像哀鳴,像控訴,看見都令人心驚肉跳。膽小的千萬不要觀看這段影片,寫?寫?,都有反胃的感覺。

誰能辨別穿在身上的皮草,是用什麼方法生產的?整天把那哀鳴號叫的冤魂披在身上,會感到溫暖,會感到安樂嗎?沒錯,穿衣是個人的自由,但這種財富與野蠻一起炫耀的穿衣行為,只會令文明瞧不起。

明報 2007-01-14

11 January 2007

魚體彩繪

魚體彩繪

跟友人到旺角尋書,途經熱帶魚舖,被一缸魚吸引。不知名的扁身魚,顏色淺紅,面積巴掌般大,魚身約有十多條紅線,兩邊對稱。另一尾是紅線綠線相交,長短參差,一看就知道不是天然而成。

身上的紅綠線如何做成?正感疑惑。又看見另一缸十多尾同類型的扁身魚,畫上桃花,另一尾有紅囍,有的是大吉,有的畫上金豬,畫工做作粗劣,好端端的魚,被迫披上一身俗不可耐的怪形怪相,在魚缸裡被人指手畫腳,投以異樣的目光。

有其他的幾尾魚,不知是否主人靈感泉湧興之所至,竟然在魚嘴塗上紅色,那兩片艷紅的厚唇,在水裡一開一合,樣子又滑稽又嚇人,跟魚兒眼神接觸,像是向你訴說身體如何受到殘害,心靈如何受到虐待。

魚身上的所謂意頭年畫,當然不是天生,看來極像逐筆手繪於魚鱗片上。你可以想像,把魚從水中撈上來,為防掙扎阻礙工作,可能要給牠餵些迷藥,然後任人魚肉。用不褪色的顏料,一筆一筆畫上去,完成了,放回水中。待牠醒來,天然和諧的色彩已經徹底破壞,變得連自己也認不出來,到死也無法改變。

看了一陣,愈想愈倒胃,不想再問魚體如何彩繪,奪門而出,心裡罵罵連聲。

魚身上的畫是如何難看低俗,誰會把牠買回家?這個先不說。為何有些人總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動物的痛苦身上?把人工色彩往魚身上塗,可能會帶來疾病,增加痛苦,縮短壽命。眾生平等,但最殘忍的往往就是人類。

有官太穿皮草,引起愛護動物組織嘩然,有過氣高官不忿,為她辯護:「你咁愛護動物,不如食齋。」這是典型的中國式邏輯,四隻腳背朝天的,都可以任殺任食,既然可吃可穿,就不應計較怎樣殺牠。人家要你善待動物,以人道方法屠宰家畜家禽,不應再穿皮草,你硬要推到極端,說成全人類都不應殺生不要吃肉。這種思維語言,離「文明」兩字,甚為遙遠。



2007-01-11

08 January 2007

占士邦置入性行銷

對占士邦在電影的吸煙形象,梁文道不止一次在他的專欄津津樂道。

007 煙不離手,是小說作者「要從反面塑造占士邦無懼的性格。他抽煙就和他孤身深入敵人基地一樣,是件冒險犯難的勇敢行為」。原著作者可能真的有這樣的意圖,但經資本主義的生產和包裝, 「冒險犯難的勇敢行為」,一下子變成了「無孔不入的掘金途徑」。

荷李活的電影資本家,拍出來的電影不止要吸引觀眾買票入場,而每個細節,都經過縝密計算,一分一毫都要賺盡。

荷李活電影是「置入性行銷」的始祖,占士邦電影尤甚。煙不離手固然可能是廣告一部分,007 戴的手表秘密武器,火力猛烈刀槍不入的跑車,就肯定是「置入性行銷」的一部分。

「置入性行銷」聽起來很學術,其實道理很簡單,主角日常生活用的商品,吃的早餐,去的餐廳咖啡室,戴的飾物,說的對白,都可以成為廣告行銷的一部分,說得白一點,就是錢錢錢錢。把商業廣告和電影內容的界線模糊化,讓觀眾在不知不覺間用洗腦形式接受了這種商品,看完電影後有購買的欲望,這個偉大發明,就是「置入性行銷」。

《ET 外星人》的朱古力豆, 《阿甘正傳》的蘋果電腦,《劫後重生》的聯邦快遞,《網上情緣》的星巴克…… 「置入性行銷」早已成為荷李活電影理所當然的一部分,繼續數下去,永遠數不完。

梁文道說大部分「文明」國家都嚴格限制電視電影出現抽煙鏡頭,是基於一種老派的傳媒理論,以為觀眾都是被動的接收者,給什麼就接收什麼,肯定什麼。這種老派理論是否有效,看看資本家真金白銀擺放入電視和電影的「置入性行銷」廣告費用,早已不說自明。因為煙草商這種洗腦行銷的方法無所不用其極,曾引起激烈爭論,最終被施以嚴格限制。

抽煙是個人自由,但面對這種資本主義無孔不入的行銷手法,進步知識分子又豈可袖手旁觀!

2007-01-08

05 January 2007

禁煙階級分析

禁煙階級分析


禁煙法例生效前,梁文道在媒體吶喊,聲討禁煙霸權主義。煙齡甚長的梁文道,儼然成為各界反禁煙大聯盟發言人,跟他在電台談煙民妖魔化,談禁煙而掩埋其他更嚴重的空氣污染問題,談對煙民的階級分析,談吸煙的個人自由。吸煙?有哲學、有社會學、有經濟學,當然還有政治學,這種對談,充滿了智性樂趣。

對基層市民來說,一天十多小時的粗活,休息時抽一根煙是真是無上享受,禁煙法例趕盡殺絕,令他們煙無立錐之地。但城中權貴,卻可以在奢華陳設、完善設備的雪茄房?繼續吞雲吐霧,享受悠閒。如此鮮明的階級對比,稍有良知,有進步意義的左派,怎會不咬牙切齒,怎能不嚴詞批判?

對煙民要階級分析,對早已發展成雄霸全球跨國企業的煙草商,其階級屬性為何,真正的左派不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作出更嚴厲的批判更徹底的揭露。

煙草商有部署縝密的全球性行銷策略。西部牛仔,越野飛車,塑造不畏艱苦、挑戰難度、有型有格的吸煙者形象。他們更用「置入性行銷」的方式,由吸煙的主角為他們大賣廣告,在不知不覺間影響觀眾。這種「置入性行銷」,在占士邦電影中最為普遍。

財雄勢大的煙商,贊助體育,贊助藝術,甚至贊助慈善事業,目的是改善形象,更可使其品牌無孔不入。近年與煙草商訴訟所揭露的文件發現,煙草商有系統地以青少年作為行銷的重點對象,尋找煙民接班人,早已惡名昭彰。

更有資料顯示,煙商刻意在包裝煙中加入化學劑,加強尼古丁成分,令煙民更易上癮,對其品牌的煙更加依賴。

跨國資產階級的煙商財團,無所不用其極,以損害吸煙者的健康作為代價,把有毒的化學品放到煙?,長期賺取無產階級煙民的血汗金錢,對這種階級剝削的罪行,我們只批判禁煙霸權,對跨國財團卻聽之任之。梁兄,作為真正的左派知識分子,你認為對嗎?

2007-01-05

02 January 2007

孤島靈魂

台灣南部7.2 級地震,7組海底光纜6 組折斷,香港、台灣立時變成資訊孤島。長途電話不通,網絡大癱瘓。像我這等幾乎開門七件事都要依賴網絡才能活得成的人,好像被遺棄在荒野,叫天不應,叫地不聞。

首先是寫稿。3 個慣用的電郵網頁,全都沒反應。能回恢手寫嗎?家裡的原稿紙早已絕跡,寫字的筆劃順序也忘掉七七八八,寫了出來也奇醜無比,連自己也無法辨認。原來,好好地用筆寫一篇稿的能力,我早已喪失。

只好放棄手寫。手指在鍵盤頭碼尾碼中間碼飛快地敲打,乾淨俐落,靈感如泉水湧至,敲完了,問題是,如何送出去?再試電郵,熟悉的網頁仍是離我而去,久不露面,失落焦躁無奈無助,像地震後的海嘯,把人淹沒。

有熟悉資訊科技的朋友會說,互聯網供應商都有一個電郵地址給每一個客戶,光纜折斷,只影響對外通訊,本地的仍暢順無阻,稿不還是可以用這方法電郵出去嗎?這個我還隱約記得,但如何setup,名稱密碼早忘得一乾二淨,在亂七八糟的文件堆裡把它找出來,幾乎比修復海底光纜還要難,只好放棄。還有一個問題是,即使我這邊傳了出去,人家真的可以收到嗎?是一個未解的問號?

軟拷貝不行了,只能用硬拷貝。把稿打印出來,再傳真不是可以了嗎?家裡的傳真機地震前剛買,也費了點力氣對著厚厚的說明書安裝調校,但能不能真的把稿傳出去,仍未經過實踐檢驗,心裡確是沒有底,只能踫踫運氣。

平日慣了電郵通訊,今回變得音信杳然,送不出去收不回來。以前,電郵從四方八面湧至,什麼國家j事、八卦趣聞,都掌握在指掌之間,自以為是個洞悉大局的消息靈通人士,一直自我感覺良好,怎料是如斯不堪一擊。

突然懷念昔日垃圾電郵塞滿信箱的日子,雖是垃圾,雖然要花力氣把它清除,但原來電郵是空氣水分,依靠它,才可滋潤那乾涸的孤島靈魂。

2007-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