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May 2007

編輯

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在雜誌當編輯,約稿,與作者打交道,見面傾談,認識了不少來自五湖四海、臥虎藏龍的高人,是編輯工作的最大收穫。

後來,偶爾替報紙寫專欄。當年最先進的通訊工具是傳真機,價格高昂,窮得如我這般寫字佬如何買得起,於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原稿紙寫稿,坐巴士親到報館送稿,又可借着這個機會,了解報館運作,認識一些文筆厲害,甚有個人風格的編輯,向他們討教,實在是一大樂事。

今天通訊科技發達,電腦操作,手寫已是上一輩的事,用電腦寫稿,節省了由打字員的工序,也少了因字體龍飛鳳舞而錯認的麻煩。稿打好了,用滑鼠一按,瞬間,通過電郵傳到編輯的信箱。表面上,一切看似快捷、準確、利落,但編輯與作者少了接觸,欠缺應有的人味。

替報紙寫了多年,自從用了電郵以後,與編輯的關係愈來愈遠。有些只用電郵溝通,別的不談,都是催稿什麼的,連聲音都沒有聽過。有些電郵解決不了,要用電話溝通,聲音倒聽過了,樣子一次都未見過。有些編輯幾年內轉了三四間報館,每次都收到很有禮貌的電郵,但只知道是男是女,究竟是麼模樣,卻無法想像出來。有次在一個研討會,一位年輕帥哥一陣風似的趨前自我介紹,我是某某某編輯,原來我們已通過幾十次電話,但還是第一次見面。

編輯是繁瑣仔細的工作。作者粗心,編輯大意,偶不留神,就會出錯,甚至鬧出笑話。編輯每天要看千計萬計的文字,要確認當中的事實論點,非得用心費神不可。

星期六凌晨十二時,收到副刊編輯Maggie的電話,原來正在埋版之際,發現一些資料語意不詳, 來電澄清。與Maggie 從未謀面,電話通不少,聲音是個年輕人,其態度之認真,觀察之細微,令我留下深刻印象。對一份編輯工作全情投入,非靠一股理想和熱誠不可,在人人追求搵快錢的今天,這種態度,分外難得,更應該珍而重之。

明報 2007-05-11

09 May 2007

回避歷史的民族沒有前途

六七暴動四十年,除了個別傳媒較為重視,有較大型的專題報道外,不少傳媒都在這重大歷史事件回顧中缺席,把六七暴動當成根本沒有發生過。我沒有探究背後的原因,是否又是因為「自我審查」病發作?但久而久之,可以肯定,這筆歷史將在我們下一代的記憶中抹去,使我們與祖國大地的同胞看齊。

回顧是為了反思,反思是因為可以從歷史吸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但細看幾個媒體專題,來來去去都只是幾個熟口熟面的「當事人」,他們不是細訴被港英拘捕的黑暗歲月痛苦回憶,就是大數殖民時代民生困乏官迫民反,但對於左派陣營最核心的決策過程,為何要土製炸彈遍地開花,用恐怖手段禍及無辜,他們要麼就是懵然不知,知道的都閉口不提。

很明顯,傳媒訪問的,都不是核心人物,目前健在的左派暴動決策層,健康情況仍佳,當年的叱咤風雲至今歷歷在目,但除了偶爾在圍內圈子牢騷兩句外,對外則完全噤聲。隻字不提,不是因為心中有愧,而是因為心情複雜,心有不甘,認為當年沒有做錯,中央「搞錯了,搞糟了」的定性,是打擊了革命群眾的熱情,損害了他們的積極性,雖仍憤憤不平,礙於組織紀律,只能忍氣吞聲。不肯面對,何來反思?這是中國人的劣根性,跟日本人沒有多大分別。對肯站出來面對的當事人,不得不表示由衷的敬佩。

翟暖暉先生是老愛國,他不只一次對媒體談到六七暴動。他擁有的印刷廠,因為印刷幾份被殖民政府視為煽動報章,「無辜」被判監禁,他不但無怨無悔,更對六七暴動作了深刻的反思。當年因言坐牢,翟老先生明白文字獄的禍害,他反對二十三條立法。看到文革一連串政治運動禍延香港,八十多歲的翟老先生隻身走出來,參與七一遊行爭取民主。他希望新一代不要再做思想奴隸,要有獨立思考,要問對與錯才做。如果當年人人如此,六七暴動就不會發生。四十年過去,翟老先生的反省結論,仍然擲地有聲。

李怡先生,日前在他的文章中坦承他在六七暴動的角色和參與經過,在左派人人閉口不談當年事的今天,這是一份相當難得的歷史材料。李怡先生政治立場轉變的心路歷程,我輩略知一二。不少離開左派的知識分子,要麼意志消沉,要麼滿腹牢騷,像李怡先生仍然積極揚聲克盡言責者,已是鳳毛麟角。我建議李先生系統整理有關資料,供來者研究,補歷史空白。

一個刻意回避,不敢面對自己歷史的民族,是沒有前途的。當我們用手指向日本人的時候,不要忘記,三隻手指,正在指向自己。

蘋果日報 2007-05-09

08 May 2007

曾先生別讓政改繼續折磨我們

曾特首選後首次立會答問大會,焦點都集中在「3 司12 局」拆解重置,對更重要的普選問題,輿論似乎興趣不大。曾先生競選時三番四次誓神劈願,承諾「任內將徹底解決雙普選問題」,究竟真正是什麼意思,經過幾位議員連番追問,得出來的答案,原來只是一場文字遊戲。
議員問,2012 年有沒有雙普選。特首答: 只談2012 年, 已經過時了,不說路線圖,不說設計,是過時,不夠務實。然後,曾先生又重複了競選時的舊論,綠皮書,六成民意等等,根本不作正面回應。

泛民22 位議員的2012 雙普選方案,路線圖和時間表都齊備,你可以反對其內容,但不能視而不見。提名委員會如何組成,特首候選人如何提名,然後一人一票選出,立法會如何一人兩票選出60 議員,全部都有非常清楚明確的方案。曾先生豈能用一句含含糊糊的「過時」,就抹殺了泛民好不容易得來的共識。

再問:泛民的政制方案會否放進綠皮書內?曾先生回應得很爽快:會。再追問:泛民的方案會是綠皮書可供市民選擇的三個方案之一?還是放在附錄中,成為一百幾十個方案的其中一個?問到這裏,馬腳露出來了。曾先生支支吾吾地說了大半天,但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泛民的方案看來命運堪虞,煎皮拆骨,最後放進像垃圾堆填區一樣的附錄之中。

綠皮書的三個方案怎樣得來,有什麼根據?是否憑空得來,從天而降?人們至今仍在五里霧中。泛民22 位議員,代表接近一半選民的民意,盡快達成雙普選,長久以來也是大多數市民的願望。泛民的方案不成為綠皮書可供諮詢的三個方案之一,曾先生,在邏輯上,道理上,甚至常識上,說得過去嗎?

曾先生,你說得對,政改問題已折磨香港人20 年了,港英時代扭曲民意的把戲,特區官員們雖仍駕輕就熟,但我們都看得厭倦了,不要再翻來覆去,再用那些舊招數了,老老實實面對真正的民意吧,不然,政改問題不但不能在你任內徹底解決,今後20 年,還會繼續折磨我們。

明報 2007-05-08

05 May 2007

台北Wifly 初體驗

去年香港舉行世界電信展,一位內地學者在他的博客上揶揄香港上網難,酒店上網貴,報章大幅報道,引起廣泛關注,令香港這個東道主顏面盡失,自封的亞洲國際都會,也黯然褪色。

不知是否受到這位學者官員的刺激,在毫無先兆的情况下,在財政預算案中突然提到,計劃動用2.1 億,在政府場地提供WiFi 無線上網設施,免費供市民使用,所有公共圖書館、主要的文娛康樂中心、社區會堂、大型公園,市民常到的政府辦事處,將在一年內裝設無線上網設施。

其實WiFi 不是什麼新生事物,無線城市也非香港首創,歐美不少城市,戶外無線上網,早已通行無阻。鄰近國家兼競爭對手新加坡早在去年底啟動Wireless@SG 計劃,在全國設立5000 熱點,其中約600 個,包括咖啡廳、旅遊點和購物中心等,免費上網。台北亦早於2005 年初開始構建無線城市,今天,全台北已有4000 個熱點可供上網。戶外無線上網,香港確實遠遠落後。

最近去了一趟台北,帶着電子手帳,實行戶外上網初體驗。台北的WiFi 取名Wifly,名字較貼題,隨處可無線上網,確實有自由飛翔的快感。捷運內外、咖啡廳、便利店、部分百貨公司都有上網熱點,梗有一個喺左近,非常方便。

以前香港是電燈柱掛老鼠箱,今天台北是電燈柱掛Wifly 箱,一個紙巾盒大小的無線設備,掛在路邊電燈柱上,站在街頭,全球資訊,掌握在手上這小小的電子手帳中,感覺非常神奇。雖然台北的市政建設仍然有點落後,對資訊科技的遠景和願景,不得不佩服前市長馬英九的高瞻遠矚。
原來,台北無線城市的規劃,政府不需花費一分一毫,市政府提供公共設施,如電燈柱、交通燈設備、政府建築物等,由業界投標,中標者負責安裝有關設施,有9 年經營權,質量、數量、進度和維修品質,當然都有規定。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既然是商營,當然收費。收費詳情和上網質量,下篇再談。

明報 2007-05-05

04 May 2007

「五四」是運動不是青年節

「五四運動」88 周年,這場社會、政治和文化運動,仍對中國發揮深遠影響。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 「五四運動」卻成了五四青年節,追求科學民主、不畏強權的抗爭精神,變成了擁護領袖、服從權力的鴉雀無聲,五四精神被利用,被扭曲,到今天仍未恢復原貌。

回歸前殖民政府從來不提五四,畢竟五四抗爭與帝國主義有關,懼怕對殖民統治的不滿蔓延。回歸後,官方對五四熱中起來,但口徑卻與中央保持一致,紀念五四,成為了擁護黨、擁護中央、突顯愛國主義的五四青年節。

上周我談到香港的作用,在於獨特與區隔,當然不夠政治正確,但眼見連紀念五四都要緊跟中央,把五四精神活生生地閹掉,香港需要這種獨特與區隔,就更顯得其存在之必要和價值之珍貴。

香港的獨特,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起着關鍵作用,歷史早有明證。舉一個例,當港產警匪片法庭片通過地下地上渠道大量進入內地,警察拘捕疑犯要宣布其權利、入屋蒐證要向法官申請、法庭審訊公開透明、律師辯護、無罪推定等,都對內地同胞維權意識產生微妙影響。但當香港電影界為了內地市場,紛作自我審查,把內容政治正確化,香港對內地這種獨特的作用,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例如香港的示威文化和抗爭模式,都對內地產生無形的影響。雖然內地媒體都自動自覺把有關新聞消音除影,能看到香港電視的珠三角地區,敏感新聞都馬上變成廣告,但港人的表達自由和抗爭文化,對內地同胞起着重要示範作用。在內地與一些年青學者聊天,他們對香港情勢研究甚詳,亦對香港的民主進程寄望甚殷。

香港對中國現代化的推進,自晚清以來,一天都沒有停止過。香港受英殖民統治,逐漸產生獨特的制度和政治的區隔,不受母體的變亂和動盪衝擊,這種獨特的作用才能得以發揮。香港已回歸10 年,兩制的界線已逐漸模糊,融合成了不容懷疑的政治正確。如果香港作為中國民主的試驗場、「一國兩制」的示範單位、與國際接軌的橋頭堡等作用全部消失,香港只能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城市,試問,「一國兩制」還有什麼意義?

明報 2007-05-04

02 May 2007

蘇慶和腳痛下台未解領匯矛盾

領匯行政總裁蘇慶和終於辭職了,我說「終於」,是因為繼月前鄭明訓離開主席職位之後,人們都預期着領匯會陸續出現重大的人事變動。果不其然,領匯這場風波,相隔只幾個月,就急不及待地湧現出來。不過,蘇慶和又用「腳痛」作為辭職的理由,就顯得一點新意都沒有。蘇先生明顯是不情不願地離開,或許今後失意辭職的人,都會用「腳痛」作為被迫走的暗號。

領匯這場風波,遲早要來,不是人們主觀意志所能阻擋的。領匯的性質,充滿矛盾,房委會急於將旗下的商場停車場套現,上市機制也疏漏百出,第一次上市時出現盧婆婆訴訟風波,早已說明有關人士的政策和法律水平。

公共房屋,一開始就帶着社會福利性質。前港督麥理浩主催的十年建屋計劃,大力推行公共房屋,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為了平息社會動盪不安的政治產物,用廉價的租金,讓天下寒士俱歡顏,安居然後樂業,對殖民管治不作非份之想,這是殖民者高明之處。房委會以較市值低廉的租金租出商舖與街市,也是與這種「社會福利政策」一脈相承的,公屋居民收入較低,商舖低租金物價較廉與他們的消費水平相適應。早有學者指出,公屋政策其實是對資本家一種變相補貼,因為公屋租金低,消費便宜,基層市民即使賺取較低工資也可養家餬口,香港沒有出現此起彼伏要求提高工資的工潮,與公屋政策不無關係。


房委會將公屋商場停車場分拆上市套現,本身就是一種矛盾的產物,公屋仍帶着社會福利性質,商場卻用純資本主義方式經營,重整商場,引入連鎖店舖,自然推高租金,提升消費,公屋居民工資未必容易追上,這種矛盾一天未能解決,紛爭就會出現,即使主席和行政總裁換了又換,始終無法平息。政府為了急於脫手,將領匯匆匆上市,沒有定立規條,限制單一股東持股量的最大比例。國際對沖基金認為領匯有利可圖,拚命吸納並取得話事權。對沖基金的性質是急功近利,飽食遠揚,新管理層必將大幅加租,甚至再出售資產套現,令領匯早已存在的的矛盾更加凸顯,風波將會越演越烈。

即使領匯早已私營,與政府無關,但政黨和市民的矛頭一定會再次指向政府,要求政府出手化解。若政府置身事外,可能會引發進一步的管治危機,若重新購回以取得控制權,就正中對沖基金的下懷,讓他們賺得盤滿缽滿。政府陷入的兩難,是官員們一手做成的,問責制下,無能的官員應該負上全責。

蘋果日報 2007-05-02

生子當如風水師

小時候,香港流行「發三師」:律師,醫師;第三師,忘了是建築師還是工程師。相信不少兒子都有相同的經驗,常被老爸或老媽在耳邊嘮嘮叨叨,灌輸三師如何發,如何光宗耀祖。今天,什麼「發三師」早已過時,想發,你無法不承認,生子當如風水師。

試問有什麼行業,可以住上山頂豪宅,身家過億,然後一夜之間可能繼承千億遺產?又有哪一種行業,連應用科學家都要找你,一擲18 萬,請你擺風水陣,教趨吉避凶?後來,科學家被人指摘亂花公帑,黯然下台,風水陣避凶符明顯不靈了,但卻是啞子吃黃連,無法叫回水。18 萬袋袋平安,風水師平安無事。

風水師雖料事如神,但畢竟不是公關高手。若有高人指點,科學家可以這樣應對:我們正在做環境風水學實驗,將應用玄學發展成應用科技,18 萬是投資而不是開支,將來研究有成,訓練出來的人才,得到富豪青睞,分分鐘可得千億回報,比搞什麼科學製成品逐件計捱騾仔有賺頭得多。政府分紅,市民得益,取得三贏,誰可挑剔?如果科學家轉數快一點,或許真的能趨吉避凶。

試問又有什麼行業,連家財可敵國的地產富豪都要言聽計從?不但可以登堂入室,讓你了解他的私隱和舊創,為他解開疑團,指點迷津,保他生意興旺,福蔭子孫。一經考驗過關,晉身御用,老闆當然不會待薄,他盤滿缽滿,你豬籠入水。如果得寵信,更可上層樓,接拍樓盤廣告,肯定名利雙收,appointment 如雪片飛來。

還有什麼行業,可以深入首長官邸,進睡房出廳堂,鉅細無遺拍成DVD,令中環好事之徒,人人爭相傳誦?雖然是免費服務,分文未收,連掌握最高權力的長官,命運將來都由你擺佈,這不是最佳的質素保證嗎?這比上電視賣廣告的效力還要大得多。長官風水經驗當然是最佳的宣傳工具。

各大學應開辦風水玄學課程,無限量訓練學士碩士博士,肯定不愁沒有出路。

明報 2007-05-02

29 April 2007

潘達培

與潘達培沒有深交,他做《鏗鏘集》,我做《自由風》,只在廣播道上見面點頭,彼此知道是誰,沒有太多說話。

認識潘達培,透過他的作品。無論是得到多個國際獎項的《孩子上戰場》,還是有關港人內地所生子女爭取居港權的專輯,抑或立法會、特首選舉的報道,他對人道的關懷,對民主的渴求,對公義的執著,每寸畫面,都顯現着不折的韌勁,看後使人苦思良久。

「聆聽無權無勢的百姓訴說他們的苦難,替他們發聲,作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這是天職。」前幾天,潘達培在「世紀版」《我會撑下去!》的開場白,寫下了這麼的一句說話。

在這個價值顛倒,攀附權貴,崇拜成功,靈巧醒目的年代,很久沒有聽過這種醍醐灌頂的話語了,其實這只是一個新聞工作者最基本的要求,但在這錯亂的年代,很多把接近權力,做入幕之賓作為終生職志的傳媒人,早已將之拋出九霄雲外。

讀《我會撑下去!》,感受着一位有理想的新聞工作者,在狹縫中掙扎,在痛苦裏堅持,想起我在傳媒的經歷,教我這位老兵深受感動,也羞愧不已。

2003 年的「七一」50 萬人大遊行, 「董建華下台」,由下午喊到晚上。潘達培的文章,講到在紀錄片中用了4 次「董建華下台」的口號片段,算不算太多?與管理層展開了一番討論或爭論。

恰巧,早前,《傳媒春秋》也探討媒體「自我審查」的問題,一位離開了工作崗位的前新聞工作者憶述,一些電子傳媒記者早已識做,把示威群眾喊叫「董建華下台」的音量收細,免得過不了關。即使不是早早把自己閹掉,在一般商營傳媒,不是揣摩上意,就是上司說了,毫無異議,完全照跟。因為新聞原則,理念操守出現爭論的,恐怕只剩下如香港電台的少數媒體了。

潘達培說: 「我會撑下去!你會撑我嗎?」恐怕不是撑一個人、一個節目或一個台的問題,要撑的,是這份原則和堅持。

明報 2007-04-29

26 April 2007

旺角開咪




開咪現場,是旺角西洋菜街。星期六下午的行人專用區,遊人如鯽。左面有店舖在裝修,燒焊火花四濺,工人大佬赤裸上身,敲打着鐵板,轟然有聲。右面有幾位把自己打扮成波板糖的年輕人,二十多度的濕熱天氣,大汗淋漓,為休閒服裝品牌作人肉宣傳。前面有團體擺地攤,回顧十年來最令人氣頂的名人名句,看攤的小伙子不停呼籲行人埋嚟睇,與開咪的聲音交集糾纏。後現代旺角街頭這樣的一幅景象,幾乎發生在每個周末。

平日去旺角,是為了買書或電腦用品,目標清晰,完事後馬上撤離。因為天生怕吵,呼吸道過敏,也對人多擁擠的場合,有種莫名恐懼,心跳流汗,不宜久留。但今次在旺角,卻坐足全場,討論「港台該死?」。

聽眾不是很多,不少椅子空着,坐下來細心聆聽的,都是記者或工作人員。市民都未必專誠到來,而是逛街買波鞋偶然路過,題目吸引,講者有料,便駐足聽一會兒,覺得沒趣了,就離開繼續行程。聽眾即使內心共鳴,充其量只會點頭稱是,鮮有開口發言。沉着內斂,害怕出頭,是香港人的性格,也是中國千年暴政倒模出來的遺傳基因。

為什麼港台該死?一個已有八十年歷史,做得好好的,發揮着公營廣播作用的傳媒機構,為什麼權貴們說一聲該死就該死?我在台下發言,是因為港台人仍然沒有雙膝下跪,喊出「小人惶恐」、「小人該死」,因此,港台就逃不了該死的命運!

長官三高當選,輿論山呼萬歲,《鏗鏘集》卻拍了一個希臘神話薜西弗斯推石上山的故事,比喻民主道路之艱辛,說明「不可為而為」之可貴。在今天傳媒自我萎縮自動設限的氛圍下,如此掃君王雅興的事情,港台仍敢「大膽妄為」,說明公營廣播的精神在各方壓力下雖然早已奄奄一息,但堅持的火花仍未完全熄滅,仍然能夠薪火相傳。眼巴巴的看着這難能可貴的火種灰飛煙滅,你甘心嗎?

明報 2007-04-26

25 April 2007

「皇后」告急 特首過海是神仙

還記得嗎?去年底特區政府強拆天星鐘樓,引發肢體抗爭,喚起社會關注。為免市民遐想,鐘樓殘肢馬上摧毀搗碎,棄置垃圾堆填區,恥辱地終結了光輝的一生。那時,曾先生即將公布競選連任,以他敏銳的政治嗅覺,深知大事不妙,若不立即撲火止血,後果堪虞。公關技巧出神入化的曾先生,第一時間透過香港電台發表《香港家書》,說着保育抗爭者的共同語言:「大家對保護這些建築物的堅持,標誌着對自我身份的認同,和對香港的歸屬感。這份情懷喚起不少共鳴,是我十分尊重的。」

一次還不夠,曾先生還透過何志平局長向外界說,他對港人文物保護的關注、集體記憶的情懷,深受感動。接近選舉,曾先生又接受傳媒專訪,刻意提到天星鐘樓,「政府在某段時期是『懵咗』」,太遲才知道天星對市民的意義。

好了,曾先生終於無風無浪,三高當選,聲稱十分被尊重的市民,才突然驚覺他早前說的全部都是「選舉語言」。過了海就是神仙,當選後臉就變了。皇后碼頭何去何從?政府公布的方案,所謂「拆卸保留,覓地重置」,表面看起來似乎比天星鐘樓的處理方式有少許進步,但仍完全脫離不了官僚既定的思維邏輯。

官僚們以為保育者只是懷舊,把皇后碼頭的上蓋、柱躉、配件等保留,再蓋一個一模一樣的,已經夠你們這些收藏癖過癮了吧!在他們的知識水平和認知範圍裏,無法明白天星、皇后、大會堂是三位一體的現代主義建築群,也不會知道皇后碼頭與大會堂連作一體,構成愛丁堡廣場的中軸線,無論將皇后向左移或向右移,都會影響整體布局。但官僚們最清楚的,或許是執行死命令,把殖民地遺留下來有象徵意義的事物,盡快打個稀巴爛,做個假古董,以達到去殖民、去本土化的目的。

不少有心的專業人士,已努力地向政府提出不同的方案,只要將公路移開一點,把地下的水渠用特殊建築方法處理……花費不大,已經可以將皇后碼頭原址保留,但政府卻聽而不聞,堅持己見,統統拒絕。明天碼頭停用,就會立即圍上地盤圍板,拆卸工程一刻都不會等,立即展開。幾天之內,數以百計的文化、藝術、教育工作者,聯署要求「皇后碼頭,哪裏都不要去!」,事件燃點的怒火越燒越大,政府完全沒有吸取天星事件的教訓,曾先生說的甚麼尊重市民,深受感動,現在聽起來,如果不是一派謊言,就是一堆廢話。

蘋果日報 2007.04.25

24 April 2007

曾俊華的「原罪」

曾特首當選,溫總勉勵他「死而後已」之後,曾先生閉門長考,日夜苦思,政府新班子該如何組成?今後5 年,怎樣跟自己的沙煲兄弟,推展競選時承諾的鴻圖大計。

年前曾先生臨危受命,穩定壓倒一切,董建華留下的舊臣,只得照單全收。曾先生只能在他能管的範圍內小修小補,在人事調動上縛手縛腳,不能做出什麼大動作。年半管治,政策左支右絀,錯漏百出,若不是經濟迅速好轉,特首的民望未必如此高升。

好不容易捱到順利當選,民望如日中天,按常理,中央應放手讓曾先生挑選自己的班底,但事情往往無法從心所願,近日政治耳語滿天飛,中央對曾先生交出的名單,似乎不甚滿意,需要打回頭重新考量。例如有傳言稱,中央對曾俊華擔任政務司長有微言,指他經驗不足,亦摸不透。亦有傳言謂,因家族淵源較深,中央對唐英年比較信任,屬意他再上層樓,為2012 特首選舉做好準備,但未獲曾先生同意,於是寧願許仕仁再坐一會,以阻曾俊華上位,兩年後再交棒給唐英年。

「正確的政治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因素」,這是共產黨任命幹部的硬道理。中央任命地方諸侯,省長和省委書記、直轄市長和市委書記一定來自不同派別,互相制衡,互相監督,杜絕聯手造反,亦可防治貪污。不少貪腐大案,往往都是一、二把手互相揭發,才把事情捅了出來,這是沒有自由媒體、沒有獨立司法的權宜之計。這是人治而不是制度,一、二把手連成一線,制衡變成了勾結,效果便無從發揮。

按着中央任命幹部的思路,曾俊華當不成政務司長,不是因為他的經驗,不是因為他的工作能力,也不是因為他在中央有沒有人脈,而是因為他得了「原罪」,因為他是曾蔭權馬房的頭馬,與曾蔭權關係太密切,一、二把手都是同一派系的人,令中央無法放心。

全國一局棋,中央對香港這先進國際大都會人事安排的基本思路,與中國偏遠貧窮的省份根本沒有兩樣。這是曾蔭權的無奈,也是「一國兩制」的無奈。

明報 2007-04-24







23 April 2007

正在公共廣播




這句口號, 聽起來怪怪的, 似乎是從英語翻譯過來。但仔細想想,卻甚有意義。香港電台擁有八十年歷史,近二三十年一直是唯一的公共廣播機構,檢討報告卻用寥寥數語,將港台的歷史和作用一筆抹煞。公共廣播早已客觀存在,正在進行,不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正在公共廣播」,港台工會用這句口號,開啟保衛港台運動的序幕。公共廣播不是過去式,不是將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而且需要一直進行下去。



八十年歷史的港台,不只是市民的集體回憶,更是香港市民的「社會資產」。集體回憶是屬於過去的,而且根據官僚的邏輯,集體回憶的下場是悲慘的,為了使人們不再有遐想,會在一夜之間被攔腰截斷,終極的歸宿,是垃圾堆填區。



說香港電台是「社會資產」,恰如其分而且描述準確。港台節目,陪伴着香港人成長,經典製作,令人回味。不少節目類型,盡力撇開政治和商業的羈絆,敢開先河,發揮了先頭部隊的作用,然後,商營傳媒才爭相仿效。



港台更重要的作用,遠遠不止這些。港台製作人員工會這樣說: 「我們堅守『港台精神』:編輯自主,獨立並不偏不倚,兼顧小眾與大眾,普及也多元,獨特而重視創意,倡導公平公義和有人文關懷的社會。」這完全不是唱高調,而是「港台精神」的核心所在,並且切切實實地進行着。回歸十年,香港的媒體和媒體人幾乎無一例外地自我設限自我審查,要麼謹小慎微,說話溫溫吞吞,要麼歌舞昇平,高唱形勢大好。只有港台一些膾炙人口的節目,仍然堅持在權力面前說真話的精神,敢於得罪權貴,勇於表達市民的心聲。這種碩果僅存的堅持,卻被抹黑,被邊緣化,在無聲無息中逐漸被扼殺。



港台或許有這樣或那樣的缺失,亦受到來自上下左右的嚴厲批評,但我們絕不能將髒水和孩子一起倒掉。馬家輝博士,你認為對嗎?



明報 2007-04-23

20 April 2007

芳子

芳子是我同期大學同學,早我一屆還是兩屆。認識她,是因為一起做了大半年學生會幹事。

芳子的臉常常掛着笑容,說話不多,內心永遠如火一樣熾烈。我是一年級新生,初入學生會,她已算老鬼,是社會幹事。有天黃昏,芳子從外面回來,向大伙匯報一次法庭聽審,說着說着,突然激動得哭起來。一位參加示威的同學被判有罪,芳子憤憤不平。模糊之間,使我萌生了對殖民統治的厭惡。

最難忘的,要算是認識祖國的活動。那時候還時興幻燈製作,數十同學擠在教室裏,熒幕上打出黃河長江,神州大地,歷史經典,配以悠揚音樂,愛國歌曲。然後,芳子出場了,她即場旁述,朗誦,領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陶醉得令人以為已遊遍祖國河山。芳子天使般的嗓子,至今,仍是忘不了。

畢業,各散東西。念新聞的芳子做了記者,間中在報上讀到她的文章。然後,又音信全無。偶爾在一些示威集會的場合見到她,來去匆匆,不及細談,看着她仍然飄逸瀟灑的背影遠去。

後來聽說她到處遊歷,一會兒在阿瑪遜的某個國度,一會兒在古巴感受早已蒼老的革命氣息。

在《亞洲週刊》,讀到張翠容寫的〈你們的微笑,我的天堂〉,記述一場悼念在不同地區犧牲的年輕和平志願者,其中有來自美國二十三歲的女大學生若雪‧哥維,為了保護巴勒斯坦難民房屋免受推土機摧毁,被輾過致命。

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音樂家、詩人,為逝者哀歌,為生者明志。芳子參在其中,為若雪朗誦詩歌:

只有身體才能訴說╱我的背碎了╱
她說六十噸的機器╱輾過她二十三歲的身軀……

看着雜誌的照片,感受着芳子深情的誦讀,彷彿又回到從前的時光。

畢業近四分一世紀了,除了梳了一個爆炸頭,芳子仍是那廿多年前的芳子,一顆赤子之心,絲毫都沒有改變。

能夠堅持走自己的路,是一種幸福。

明報 2007-04-20

功能議席 直到永遠﹖

特首選舉固然層層設限,一人一票變成A 貨,在時間表上,因為安全系數的考慮,亦愈推愈遲。有法律界政協提出起碼2017 年,才是適當時刻。又按照「先行政長官,後立法會」的嚴密部署,立法會普選會比特首更遲。若有一個真正的沒有滲水的立會普選時間表,即使遲了一點,相信港人還有耐性等待,但按照策發會現時的途徑移動,立法會普選不知何年何月才可見青天?

早前已有政協提出,普選不等於一人一票。這說法,有奧威爾《一九八四》「戰爭即和平,奴役即自由,無知即力量」的黑色幽默,看後使人會心微笑。但這種睜着眼說瞎話的保守勢力,由官員到委員,遍佈整個策發會,普選的定義任他們「搓圓壓扁」,稍有良知的人都無法笑得出來。

因為《基本法》規定了立法會所有議席最終要達至普選,於是,只要挖空心思,用不少奇形怪狀的辦法,把功能議席普選化,就可無限期保留功能議席。有法律界政協提議,按着循序漸進的原則,把功能議席逐步普選,每屆普選5 席到10 席,功能議席起碼仍能維持3 屆到6 屆,即12 到24 年,甚或有機會直到永遠。

功能議席如何普選?安全系數仍是最高考量。有策發會委員提議,先由每個功能組別在界內提名,再交全民一人一票選出。如何提名?符合什麼原則才可成為候選人?卻含含糊糊,沒有講得很清楚。

稍有留意功能組別如何選舉的港人都知道,除了一人一票的專業界別有競爭外,其他公司票、商會票做單位的功能組別,名為選舉,實為協商,一兩頓飯,就協商出一個候選人出來,然後在沒有競爭對手下自動當選。將來如果真的實行界內提名再一人一票的功能組別選舉,萬一這些公司商會故技重施,協商出一個候選人來自動當選,市民想投票也沒有機會,又或協商出兩個一模一樣同質的候選人,投給誰也沒有分別,這種所謂一人一票的選舉,是真選舉嗎?是有真正普選意義的選舉嗎?

光有一人一票的軀殼,卻把普選的靈魂幹掉,這「選票」,不要也罷!

明報 2007-04-20

19 April 2007

為甚麼要做回「殖民地人」?

港台電視節目《議事論事》委託港大做了一項民調,主題是「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問的是「你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是「香港的中國人」還是「中國的香港人」。然後是「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感」,由「絕不認同」的零分到「絕對認同」的十分。再問:如果可以選擇,會「做回九七前的殖民地人」,還是「繼續做九七後的特區人」。

港台風雨飄搖,製作如此政治不正確的節目,萬一發現了真相,令當權者難看,定會罪加一等。猶記得年前內地網站做的調查,竟然發現有六成半人說:「下輩子不想再做中國人了」。網站洩露了天大的國家機密,投票討論被終止,網頁被刪除,兩位主編被同時解僱。連下輩子怎樣過,官府也要提早過問。

可幸,今次調查出來的結果,各取所需。左報大字標題,「近四成港人:我是十足中國人」,因為絕對認同中國人身份,給十分的被訪者,高達百分之三十八,給六至十分的,佔了八成。
但包括《蘋果日報》在內的大部份報章,卻凸出了「殖民地人」和「特區人」的調查結果,四成希望繼續做「特區人」,三成希望做回「殖民地人」,兩成被訪者竟然說「兩樣都無所謂」。單看調查的表面結果,可能會成為網上憤青大罵殖民地奴才死性不改的絕佳材料。

但我認為,「認同中國人身份」和「做回殖民地人」是絕對沒有矛盾的。即使在殖民統治年代,除了少數高等華人外,香港人都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九七移民潮,香港人拿了外國護照,中國人身份的認同感也不會隨之減退。但這種認同是歷史的、血緣的、文化的、鄉土的,不是政治的,更非政權的,當然也不會是政黨的。以為中國人身份的認同感就等於對統治者的認同感,這只是一場毫不美麗的誤會。

希望做回「殖民地人」是因為回歸後的種種失望、挫折,言論自由在開倒車,民主承諾沒有兌現,官商勾結越趨嚴重,認為今非昔比,連殖民時代還要不如。做回「殖民地人」,跟身份認同關係不大,而是對現狀不滿的反射。近月有左派人士大力推銷「人心回歸」論,說人心尚未回歸,香港不宜普選。人心怎樣才算回歸?三成人希望「做回殖民地人」算不算人心尚未回歸的罪證?若果要把獨立思考、敢於批評、意見多元、核心價值都統統抹掉,人心才算回歸,人心即使「真的」回歸了,那又有甚麼意義?

蘋果日報 2007-04-18

17 April 2007

層層設限劏客A 貨的選舉

究竟年中公布的政改綠皮書將會是怎麼個模樣,各位長官長篇大論地講了一大堆, 至今仍是撲朔迷離。但剛開過的策發會,綜合各方的信息和言論,綠皮書的內容,或可見端倪。

首先,是林瑞麟局長說的「四項基本原則」:符合《基本法》、市民廣泛支持、三分二立法會議員支持、獲得中央審慎考慮。三個方案都要符合「四項基本原則」,只有兩種可能性, 一、只能在天堂找到, 二、只要看看四項原則的總和,尤其「獲得中央審慎考慮」這一項,就知道安全系數多高,換句話說,在綠皮書這第一關,已大大限制了市民的選擇,市民支持的雙普選,根本不在選項之列。

如何把這三個方案糅合成一個,怎樣才得知民意支持,方法的公信力和認受性成疑,官方至今仍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固然令人擔心。但有親建制委員突然提出選舉新方案,從其受官員重視的程度來看,不難發現,官方屬意的政制方案,已經有迹可尋。

兩位人大政協提出的「香港區的中央建制人士方案」,提名特首候選人,除要跨過25%提名委員的門檻外, 還要獲四分一港區人大同意,方可正式參選。這個被形容為「保守得連親中人士都不敢推銷」的方案,喧鬧了一陣,或許就此無疾而終。

不要高興得太早,一招不行,可出另一招。一位法律界政協提出「經民主程序提名候選人」方案,綿裏藏針,效果更辣。候選人跨過50 人提名就夠了,但因為要「經過民主程序」,需要提名委員投票,最高票的兩名才可正式成為候選人。提名委員怎樣產生,成員之保守,人人心中有數,即使梁家傑再參選,有幸跨過提名門檻,但能否成為正式候選人,機會也極微。

如此費盡心思, 計算精準的方案,目的彰彰甚明,就是要層層設限,為中央把好關。老外嘲笑中國的選舉要預知結果才舉行。重重關卡下產生的候選人,政治光譜一模一樣,市民能有真的選擇嗎?

候選人受到如此嚴厲的限制,即使是一人一票,選票也是假的,是刻着名牌堆滿鑽石貌似白金的劏客A 貨,香港市民千萬不要上當。

明報 2007-04-17

毛管直豎

特區政府花了9000 萬元宣傳回歸10 周年,找來金牌作曲填詞人、本土當紅歌星譜唱政治宣傳歌,效果如何,有目共睹。原來,如此這般的政治宣傳,早有前科。大概一年前開始,香港的電視觀眾除了在新聞時段前聽到看到國歌的MTV 外,更有一首由炙手可熱的流行歌手主唱,配以輕快節奏的宣傳歌《熱愛基本法》,在不同時段播出。當避無可避,被迫聽到這首宣傳歌時,每次,我都出現不能控制的生理反應——毛管直豎。

只要看看以下的部分歌詞,一個習慣香港生活方式的正常香港人,相信都會跟我一樣,豎起毛管,表示抗議:

大眾擁戴《基本法》以它管和治
令到香港緊靠祖國營造新的機遇
國家每日強盛角色早肯定
香港早慣力拼繁盛且安定
全力以更大信心創美麗遠景
讓香港做到高度自治已創下了英名
這些偉大成就發揮新威力
地區通過合作成就新的價值
有這大法香港見動力
各界共勉可創造奇蹟
《基本法》熱愛《基本法》

MTV 的畫面,除了例牌有3 名歌手的錄音片段外,還有更例牌的車船飛機青馬大橋金融中心,以示回歸後特區之繁榮成就之偉大,然後,不時有一本本《基本法》淡入淡出,飄來飄去。但我認為,這些都並非主題,只是陪襯,最突出的,是國家的長官與香港的長官親切握手的鏡頭,又有泛珠三角會議長官與一眾內地官員手拖着手齊齊舉起的熱烈畫面。人們不禁要問,宣傳《基本法》,幹嘛非要突出長官不可,樹碑立傳的動機,不是太明顯了嗎?

據了解,當年推廣《基本法》的經費,用了1000 萬,單是拍這輯宣傳片,就用了26萬。片段播了整整一年,除了劣評如潮之外,還剩下些什麼?我們的血汗公帑為什麼總是用得如此冤枉?
文革高潮, 「熱愛毛主席」叫得震天動地,今天,祖國已換了人間,不彈此調。內地早已厭棄的政治宣傳,回歸10 年,香港,竟然又「熱愛」起來。

明報 2007-04-17

14 April 2007

騙子沒有可持續發展的水平

花了12 萬、買了3 次假貨的王先生,像秋菊打官司一樣,千里迢迢,鍥而不捨,除了希望得到賠償外,也要討個說法。這名來自哈爾濱的同胞說: 「為內地人爭一口氣,當然不會累。」
記者問王先生,香港還是不是購物天堂?王先生斬釘截鐵地回應:「不是!購物天堂不是隨便叫的,內地也有賣假貨,但只是數十元,不像香港幾千元也是假貨。」香港購物天堂的美譽,已被這幫害群之馬徹底摧毁了。在內地同胞的眼中,香港已由購物天堂,淪為假貨天堂。

但內地的假貨,只限於假奶粉、假雞蛋、假涼果、假食鹽……這些低檔次、低利潤的工業產品。
我們香港可不同了,香港的假貨,是假珠寶首飾、假金鑽名表,技術高超,檔次提升,利潤倍增,完全是另一個台階,內地至今還是望塵莫及,香港比內地仍有比較強的「優勢」,在這個層次上,是唯一可以安慰的。

這個「優勢」可以維持多久?我並不樂觀。香港沒有工業,造假的技術根本不是在香港進行,香港無法成為造假技術提升的基地。再者,幾千上萬元的假貨,為何在香港仍有人買,買的又多是內地同胞?因為香港還有僅餘的商譽。「香港是不賣假貨的」,在內地同胞中間,有口皆碑,腰纏萬貫的富戶,二話不說,一擲萬金,按着那全體村民付託的購物清單,問都沒有問就全部買下來。今回央視「踢爆」了這個旅遊購物的騙局,僅餘的商譽也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試問,我們還可以拿什麼來騙愈來愈精明的內地同胞?

十多二十年前,賣假表騙日本歐美遊客,時有所聞,但都只是零星隱閉地進行,今天假貨騙局系統之強,規模之大,手法之狡猾,態度之囂張,令人瞠目結舌。

雞被宰了無法再生金蛋,美譽的招牌已被打爛,最後的買家再不容易上當受騙。什麼都講究可持續發展的今天,為何騙子們沒有這個水平考慮這個問題?

明報 2007-04-14

13 April 2007

風水玄學 全民瞎猜

溫家寶總理叫曾特首「死而後已」,引發全城猜想,溫總究竟給了曾蔭權什麼任務,嚴重得要非死不可,是解決普選?是硬闖23 條?是委任新班子要顧全大局,不得有私心?還是有其他秘密議程,天機不可泄漏?

這種沒有標準答案、近乎風水玄學的瞎猜,形成了「一國兩制」的獨特景觀。地方諸侯上京領旨,皇上有什麼指示?說話的語氣如何?是熱烈還是冷淡?眉頭緊皺還是和顏悅色, 還未離京, 早已傳遍天下, 成為諸侯得寵還是失勢的憑證。各路人馬,照着自己的利益和願望,按需解讀,成為日後巴結還是疏遠、討好抑或打擊的根據。

中國五千年封建傳統帝王文化,與亞洲國際都會世界金融中心接軌,得出來的特異效果,令老外們嘆為觀止。香港回到祖國懷抱,十年過去,一切都在急速變化當中,看到今天的情景,港人早已與國家緊緊擁在一起,仍然堅持香港人心尚未回歸的觀點,不是昧着良心,就是睜着眼在說瞎話。

說本地傳媒對溫總的說話過分解讀,肆意炒作,不應苛責,這只是媒體的份內工作。君不見兩年多前胡總當着眾港官面前訓斥董建華要「查找不足」,不也是聽得港人一頭霧水嗎?不旋踵,老董不是要腳痛下台, 榮升國家領導人嗎? 當時,人人爭做事後諸葛,個個都說有迹可尋。經此一役,每次特首上京覲見,傳媒當然不敢怠慢,金精火眼,連握手多少秒,上下搖晃是否熱烈,早已發展出一套精確的計算模型,成為了一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學。

溫總叫曾蔭權「死而後已」有什麼微言大義,全民競猜,樂此不疲歷久不竭。但胡總要香港「循序漸進地推進民主」,就說得太白,相信無人可以誤解了。上世紀80 年代,即20 多年前草擬《基本法》的時候,草委們已開始討論「循序漸進」了。到90 年, 「循序漸進」正式寫進《基本法》。97 回歸, 「循序漸進」成為了政制發展的原則。

回歸10 年,胡總又再提「循序漸進」。「循序漸進」足足講了20年,香港的民主,只能寸進,唯一的期望,是長命百歲,等到看見普選的一天。

明報 2007-04-13

11 April 2007

什麼都是假的,除了騙子

內地一位農民,花了很多錢買來種子和肥料,辛勤幾個月,什麼也種不出來,才知道種子是假的。農民傾家蕩產,非常沮喪,買農藥一飲而盡,一了百了,怎料一點反應都沒有,原來,農藥也是假的。農民後悔一時衝動,慶幸殘命能夠保住,用僅餘的錢買了幾瓶酒慶祝一番,豈知酒喝到一半,毒發身亡,原來,酒也是假的。這個黑色笑話在網上風行,註腳是:在中國,除了騙子,全部都是假的。

這種造假國技,回歸之後,已經傳染到香港來,不幸的是,坑的,是我們內地同胞。來自哈爾濱的王先生用了8 萬元,在香港買了一隻瑞士「巴黎牌」名表,上網查看,根本沒這個牌子,專程跑到香港來更換。店員鼓其如簧之舌,游說王先生加2 萬,換兩隻更名牌的手表,王先生照辦。後來發現這隻所謂名表準確地每走24 小時慢1 小時,是假貨,憤怒的王先生再來香港一趟,興師問罪。不知店員用了什麼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令王先生再添2 萬,換了一隻非常名牌的鑽石手表,後來經專家鑑定,除了表芯之外, 其餘都是假的。王先生一共花了12萬,換了3 次表,竟然全部都是假貨。

王先生已經第四次到表店換表了,好在名店關了門沒做生意,否則不知王先生會否又被說服再加2、3 萬元,換一個從不為人所知的什麼世外名牌。

這種連哄帶騙強迫購物坑害同胞的旅行團,內地給它起了一個生動的名字,叫「填坑團」,挖坑的是旅行社、導遊和店舖老闆。填坑的是遊客一擲萬金白花花的銀子。這種現象和手法由來已久,行內幾乎人盡皆知,為何我們既有年花7 億的旅遊發展局、全職旅遊事務專員,又有業內規管的旅遊業議會,長久以來,竟然會聽之任之,視而不見。

曾幾何時,內地同胞連奶粉都要跑來香港買,因為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經此一役,什麼都是假的,除了騙子。全國看齊,恐怕離此不遠。

明報 2007-04-11

靠揣摩上意來治國

一句「任重道遠,死而後已」,掀起全城《論語》熱,古文老師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論語.泰伯篇》究竟有多少微言大義?扮演水晶球的政治學者,更是炙手可熱,溫總寥寥數語,蘊含多大的政治玄機?親政府陣營說這是中央對曾先生的勉勵和肯定,亦有指特首不應計較個人得失,徹底解決政改問題,民主派卻擔心是要曾蔭權衝鋒陷陣,不顧生死完成廿三條立法。溫家寶總理坐着面對電視鏡頭,一字一頓說着這番話的時候,惟恐聽眾不明白,已刻意繙譯成白話。這人人會聽的白話透過現代傳訊工具,頃刻傳到這節奏急速的小島,即使我們有現代化的資訊科技,都可以在網上搜尋到曾子這番話的背景和含意,但仍是鬧得人仰馬翻,套用到香港的政治現實,十個人有二、三十種解讀方式,各有自己的邏輯道理。

這個現象,充滿了傳統中國特色。我們的各級領導人,都喜歡說一些博大精深,引經據典的話語,讓底下的人來解讀。於是中國官場,養了一幫專門揣摩上意的官僚,上面說了一番上下五千年四海皆準的道理,下面紛紛攘攘七嘴八舌,馬屁拍得夠準,解得讓上級心花怒放的,飛黃騰達升官發財。解得正中了上級領導不想說或說不出口的死穴,馬上翻臉不認人,這是你說的不是我的意思,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中國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不如說靠揣摩上意治天下來得更準確,揣摩別人的和被人揣摩的都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小如港澳辦副主任陳佐洱說甚麼「打扮成民主英雄」,勤政愛民如溫總理說的「死而後已」,都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讓人無法猜透的啞謎。這種承襲了五千年根深柢固帝王心術官場秘技,只要踏進中國官場,都無一倖免。

香港號稱亞洲國際都會,世界級金融中心,回歸十年,要在中國官場混下去,無法不倒退融入到中國五千年傳統醬缸之中。問題是,溫總對着我們這位在殖民地官場打滾上位四十年的醒目香港仔,說了一番中國傳統士大夫的道德標準:「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獻出自己的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位機關算盡斤斤計較的打工仔會聽得明白,揣摩得夠準確嗎?會不會又鬧出把「深層次矛盾」解讀為「經濟轉型」的笑話,智囊們固然如熱鍋上的螞蟻,旁邊的人,也會看得滿頭大汗。


蘋果日報 2007-04-11

10 April 2007

港台真正死因是什麼﹖

公共廣播檢討報告書發表後,輿論焦點集中討論香港電台的生死去留,委員大呼不公。資深傳媒人梁天偉說,只是對港台稍作着墨,傳媒就用放大鏡看港台段落,完全忽略新公共廣播公司的設計與安排,對委員不公平。

梁先生是傳媒工作的老行尊,從事新聞教育,觸覺敏銳,見解獨到,沒理由不明白有80 年歷史的港台在港人心中的地位和價值,即使寥寥數語,幾個段落,如果是山埃毒藥,分量已足以置港台於死地。委員們握着的是判官之筆,落了結論後,豈能輕輕的把自己置身事外。
梁先生又說: 「港台仍屬政府部門,架構上有好大包袱,受好多管制。但公共廣播的老闆是香港市民,不是為政府、為政黨做事。現時港台很難排除說不是為政府辦事,因為他們都是政府僱員、是公務員,有很多不方便。」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很容易了,讓港台整體過渡,員工由公務員轉為非公務員,不願轉職的安排融入其他政府部門,例如新聞處等,不都是可以解決了嗎?如此簡單,為何描繪得比登天還難?
梁先生強調港台員工都是公務員,是政府僱員, 「很難排除說不是為政府辦事」,如果這是港台非死不可的理由,那就令人感到很奇怪了。

若讀者翻開左派報紙的大批判文章,有興趣一聽左派紅人對港台的言論,港台「罄竹難書」的「罪行」,是「反對特區政府」,是「反對派的陣地」。究竟港台的死因,是「太親政府」還是「太反政府」,是「為政府辦事」還是「成為反對派的陣地」?聽來使人暈頭轉向,如墮五里霧中。

其實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你非死不可,就可以隨便安個罪名給你。反正目的只有一個:新的公共廣播從零開始,一張白紙,就可以徹底消除港台幾十年累積起來的作用和影響力。

究竟港台的真正死因為何?恐怕要開死因庭研究,尋求一個清楚的說法。問題是,一家有近80 年歷史的傳媒機構,是否可以隨隨便便呼之則來揮之則去,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還要問問廣大市民的意見。

明報 2007-04-10

08 April 2007

動起來‧救港台

或許吉叔黃應士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報告發表之後,人們的焦點,都集中在香港電台的生死去留,而對新的公共廣播機構,如何組成和運作,完全不屑一顧。

或許吉叔黃應士他們仍然是憤憤不平,報告書對港台的前途未下結論,港台的命運,只能由政府決定,與委員會無關,為何輿論和公眾,對委員會如此不留情面,大加撻伐?用吉叔的口脗說:究竟關我乜事?

說來奇怪,委員會成員,大部分是資深傳媒人,加起來都有幾百歲,如此豐富的閱歷,沒理由不明白港台在香港市民心中的地位。雖然報告並沒有對港台的前途訂下明確的結論,但行文邏輯,卻早已把港台判了死刑。一間有八十年歷史的香港電台活生生被扼殺,一個廣受歡迎的公營廣播機構突然人間蒸發,你期望港人會如斯冷漠,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一場「動起來,救港台」行動,正在全社會慢慢燃燒。有團體發起「我撑港台運動」,串連多個非政府組織作出支持與聲援,突顯港台長期以來,為弱勢發聲的角色。有學者建立「救救港台」網站,口號是「救港台‧救香港」,邀請各界發言,讓保留港台的聲音,在虛擬領域中無遠弗屆地傳揚。文化人也在發動,豪言壯語:西九也能推倒重來,不信不能把港台留住。

各路人馬正在匯集,形式一股公民社會的強大力量,運動的主旨,不是為了港台員工的職業保障。這場公民運動,與香港的核心價值緊扣:言論自由、編輯獨立、多元價值、有免於恐懼的自由,敢在權力和商業利益面前說真話……長期以來,香港電台就是代表着這種價值,這場運動,就是為了捍衛這個核心價值而來。

港台明年就八十大壽,不少經典節目,陪伴着港人成長,朱培慶說港台是港人的集體回憶。朱處長,港台的存在價值,又豈止集體回憶咁簡單,港台管理層應該敢於大聲疾呼:留住港台,捍衛香港的核心價值!


明報 2007-04-08

05 April 2007

當繁榮遇上了安定

大學讀書,趕上國粹派尾班車,學運老鬼教唱愛國歌曲。「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歌唱祖國》,輕快中帶着激昂。「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我的祖國》,溫婉裏藏着熱情。唱着唱着,一股愛國熱情,從內心深處,迸射而出。

從來抗拒八股的政治宣傳,但卻又不得不佩服諸如《歌唱祖國》、《我的祖國》這類歌唱所產生的作用。旋律優美,但不容易上口,歌詞雖屬宣傳之作,但聽得出發自肺腑內心,是真情而非假意,與時下一般流行曲相比,功力不知強多少倍。

共產黨取得政權初期,社會比較單純,愛國宣傳歌曲或許會起到明顯的作用,但在人欲橫流、唯財是用的今天,作用幾乎等於零,愛國歌曲也早已成為絕響。

但內地已棄用的把戲,我們香港卻樂此不疲。回歸十年,特區政府耗費千萬公帑,舉辦慶典,還特邀香港金牌作曲家填詞人,為回歸盛事,譜上特區成立十周年紀念主題曲《始終有你》,希望憑着音樂的力量,激發七百萬港人對回歸的感情。

本來對這類政治宣傳不抱太大期望,但看了新聞報道,再看網上版本,嚇了一跳,經驗無數的填詞人,竟然填出如此令人失望的效果,可見政治宣傳之難,根本不是我們這幫香港仔的專長。

文明、精英、長城、血脈、繁榮、安定、和諧、紫荊……要用的key words,統統落齊了,但這一大串宣傳詞彙要全部用來入譜填詞,其難度之高,沒有多少人可勝任,於是,這首《始終有你》就用了以下罕見的「佳句」:

東方跟西方的文明╱邂逅了衝勁╱繁榮這裏遇上安定

獅子山觸得到長城╱血脈裏感應╱和諧靠你賦與生命

這首配合政治主旋律的宣傳歌,回歸十年將會鋪天蓋地,撲面而來,但如此政治宣傳,能在港人心中產生丁點作用嗎?

2007-04-05

04 April 2007

救港台 靠民意

坊間流行一種說法,日前發表的《香港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報告》,有關香港電台能否過渡到新廣播機構,直至今年一月份,隻字都沒提及。但在曾蔭權當選後才正式發表的報告書,突然把港台轉型的大門嚴嚴關死,港台不能過渡到新的公共廣播公司,頻道和功能也逐步被蠶食鯨吞,港台除了併入新聞處,擔當政府喉舌之外,剩下的,只有死路一條。

這種說法相當可信。從曾經與檢討委員會成員正式或非正式接觸的各路人馬得來的消息,都沒有任何要消滅港台,不讓港台過渡的丁點印象,剛剛相反,公共廣播機構不少安排,都是參照目前港台的運作而設的,財政支出部份,更以港台作為藍本。報告書出籠,在事前無任何迹象下,港台突然被判死刑,無法不令人懷疑,有看不見的手在幕後運作,非要把港台置之死地不可。

檢討委員會諸公三番四次強調無權決定港台的命運,卻又把港台的死亡證白紙黑字寫在報告書內,這種前後矛盾的說詞,經不起推敲,其間一定發生了外界仍未得知的事情。委員會成員矢口否認處死港台,就像審判耶穌的總督彼拉多,當眾洗手,把自己置身事外。但用水就可以洗淨手上的罪咎嗎?


港台為何罪當致死?是因為「養不熟」,「咬餵他的手」,「你罵娘,我付鈔」,非得要除之而後快。這種把公營廣播機構當做宣傳機器,當成園子裏豢養的一條狗,要聽教聽話,叫咬誰就咬誰,這種觀念是何等落後。或者有人會說,新的公共廣播機構不也是編輯獨立自主的嗎?如果要殺港台,為何又要多養一條會咬主人的狗?

傳媒機構的歷史傳統,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港台已經八十年了,新機構可以繼承這種敢於得罪掌權者,堅持編輯自主的文化嗎?回歸十年,差不多所有媒體都自我審查,接受招安,一個全新的媒體成立,處處見到權力的影子,要操控,不是更容易嗎?如果當局決心要拔掉港台這眼中釘,是很難阻止的,唯一可寄望的,只有民意。只有一場聲勢浩大的民意運動,才可阻止當權者的任意妄為。

蘋果日報 2007-04-04

03 April 2007

請拿出勇氣面對真正民意

前政務司長陳方安生雖然被人形容為喋喋不休的過氣高官,民望和影響力也大不如前,但無論京官港官,對陳太還是忌憚三分,還要嚴陣以待。原因不說自明,以陳方安生的官場經驗,對港府官僚的三招兩式, 瞭若指掌, 被迫出招,狠準精確,一針見血。

上星期陳太會見傳媒人,大談政制改革,對官員冷待其政制方案,仍然忿忿不平。但話鋒一轉,焦點突然集中在如何蒐集港人對政制方案的民意。

曾蔭權的政制方案五部曲是:先出綠皮書,提出3 個政制方案,再糅合成一個「雜種」終極方案,然後徵詢民意,只要有六成民意支持,立法會理所當然就要接納,最後提交中央批准。

綠皮書3 個方案怎樣制訂?背後理念為何?根據什麼原則變成一個?固然是陳方安生關注的問題,但陳太更重視的,是如何得出六成民意?為了說明問題的嚴重性,陳太更「踢爆」1987 年殖民政府就「八八直選」的民意把戲,直指官員在背後操控。當年民意匯集專員是今天曾蔭權競選辦許雄, 民意匯集的結果,是港人對「八八直選」眾說紛紜,沒有共識,因此無法推行。

這種民意把戲的關鍵是如何操控民調的結果,再在蒐集意見方面做手腳,數以十萬簽名當成是一個,數以萬份式樣相同的信件當成是一份,民意反對「八八直選」的結論便輕而易舉的得出來。這種把戲回歸後也曾重演,23 條立法,特區政府也用同樣的手法徵詢民意,技窮拙劣,掩耳盜鈴,結果釀成50 萬人上街的政治大災難。

六成民意支持的結論如何得出,最簡單直接的辦法莫過於全民投票,年底區議會選舉是最好時機。若擔心得罪阿爺,政治敏感,可以設立一個獨立的民意審核機關,委任有公信力的退休法官擔任主持,由多所大學組成民意調查工作小組,聯手徵詢真正民意的傾向。

2005 年,政府推出政改方案,多番強調得到民意支持,但問到數據何來,卻語焉不詳,欲言又止。港人不想再見這種把戲,既然曾先生信誓旦旦說民意對政制發展有決定性作用,請拿出勇氣面對真正民意。

明報 2007-04-03

02 April 2007

花牌‧賀電

新店開張,環頭燒臘還是環尾士多,都有大量花牌表示祝賀。「生意興隆‧ 強記肉檔敬賀」。「大展鴻圖‧森記藥房致意」。禮多人不怪,生意伙伴,親朋老友,花牌堆滿店門,店主交遊廣闊,實力雄厚,烘托着新店開張的熱鬧氣氛,街坊經過也會駐足細看,廣收宣傳之效。

長官三高當選,賀電如雪片飛來。恭賀不單要說得出,更要讓人看得見,非要在報上刊發不可。道理也與新店開張花牌到賀有點相似,是要營造一種普天同慶的熱烈氣氛,花牌太多,花多眼亂,誰個禮數周到,恐連老闆也未必清楚。報紙全版廣告,甚至整疊都是賀辭,儼然一本恭賀長官高票連任的特刊,日理萬機的長官當然無暇細看,一般讀者,眼見內容乏味枯燥,恐怕連揭開瞧瞧也沒有動機。那麼,除了恭賀的有關單位有興趣翻看廣告放在第幾版,名字擺得是否顯眼之外,究竟這些廣告是登給誰看,又希望達到什麼效果呢?

恭賀廣告分為幾大類,有個人的,有公司的,有團體的,有組織的。例牌賀辭,必然是熱烈祝賀長官當選。明白政治敏感和程序的,因為中央還未正式任命,只會克制地祝賀他當選為長官候任人,有些卻當中央的實質任命冇到,直接了當恭賀他勝選長官,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政治錯誤。

然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名。細心研究,你會發現,不管是來自社團商會,還是公司財團,抑或委員代表,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幫人,公司老闆也是商會會長,然後是社團成員,再來一個什麼委員代表,同一堆名字,重複出現在四五個廣告裏。,要研究香港的政經權力,這大堆達官貴人的名字,極具參考價值。

再仔細觀察,刊登祝賀廣告的,絕大部分都是長官的選民,候選長官也曾經放下身段親訪拜票。今回選民具名在廣告現身,是要回饋長官,還是要一表「投白票不是我」的清白?

2007-04-02

30 March 2007

男人的眼淚

不要問女人的眼淚為誰而流,內心世界,很難用語言來表達。男人何嘗不然,男人當眾哭了,你要他說個理由,肯定是言不由衷。

長官三高當選,宣布的一刻,眼眶紅了,淚盈於睫,強忍着沒讓它掉下來,然後深情地九十度鞠躬,不能自已。站在旁邊的挑戰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維持禮貌的微笑,呆呆地欣賞他的表演。長官你哭什麼?記者會上,有人識趣的問了。長官有備而來,對內心世界作了一番剖白:想起總理「任重道遠」的教誨,想起義工不眠不休的勞動,想起市民不離不棄的支持,想起公務員緊守崗位的工作……

你要問,他說了,但交的都是行貨,不是大煞風景了嗎?中國人喜歡留白,不能說得太仔細太清楚,讓人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都講明是百感交集,有些事情自己都不明所以,一個記者會,三言兩語就能交代清楚了嗎?

或許有更多更深層的原因。例如感激諸方努力,把白票黨殲滅於萌芽狀態,最後只剩11 張,大可全歸反對小圈子選舉的敵方陣營。白票絕無僅有,可見震懾收效,可以向阿爺有所交代了。深慶得人,眾望所歸,能不喜極而泣?

又或許想起任內棘手之事多如牛毛,選時信誓旦旦,要徹底解決普選問題,提出各方接受的終極方案,但刁民當道,動輒上街,能否駕馭複雜的局面?最後會否又食白果收場?考試過不了關,想起茫茫前路,忍不住潸然淚下。

又或許想起舊老闆任期未滿,被迫倉皇辭廟腳痛下台,憶起那段吹口哨的日子,仍難掩興奮之情。自己突然臨危受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捱到三高當選,以為可以名正言順當個真命特首,但天命難違,天威難測,萬一稍有閃失,我也會走他的老路,重蹈他的覆轍嗎?前路仍然崎嶇,內心依舊忐忑,想着想着,不禁悲從中來。不是說男人愛說謊女人愛哭嗎?現在男人也愛哭,又把原因講出,真是信不信由你。

2007-03-30

靈魂無法改造唯有消滅肉體

公共廣播檢討委員會主席黃應士,在記者會上咬牙切齒多番重申,香港電台不屬委員會的檢討範圍,他們沒有資格決定一個政府部門的去留,因此,報告對港台的角色和前途,不作定論。

看罷《香港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報告》263 段文字,無法不搖頭嘆息,報告的行文用字、論述邏輯,一步一步的將港台處以極刑,結論早以下了,何必死口不認?

第3 章論及「港台的角色」,結論是: 「大幅改變港台的現狀,必將造成許多實在而難以克服的問題,不利於新的公共廣播機構。因此,委員會認為把港台轉變成為公共廣播機構並非良策,而應組建新的公共廣播機構。」

看到這裏,如果說,報告書對港台如何死法,說得還不夠清楚,那麼,第11 章252 段就更露骨了: 「(有關發放政府訊息及推廣政策)如港台現有的公共廣播功能按建議轉交公共廣播公司,其角色會相應淡化,屆時應無需繼續使用七個電台頻道及由本地電視頻道撥出的免費時段……」

連推廣政策的作用也沒有了,電台電視頻道也相繼萎縮,是怎樣個死法,死狀又如何,已經一筆一畫的寫在報告書裏了,又何必矢口否認呢?

一間有近80 年歷史的廣播機構,製作無數優秀的經典節目,深受港人歡迎。作為公共廣播機構,港台提供大眾意見交流的平台,對權力作出監督,公信力一直名列前茅。委員會諸公只從港台架構、員工安排等得出不宜轉型過渡的結論,而將港台對公共廣播的貢獻和重要性一筆抹殺,這不但對港台員工不公平,更是對廣大聽眾觀眾的極不尊重。

港台不適合轉型為新的公共廣播機構,不是因為架構員工的問題,而是因為堅持編輯自主、不甘為官喉舌、敢於得罪權貴的文化,這個傳統靈魂,是長期累積而成的,既然無法改造靈魂,唯有用斷水斷糧的辦法,把港台的肉體徹底消滅。

公共廣播檢討委員會的7 位成員,有德高望重的傳媒前輩,也有與我同輩的,形象與公信力俱佳的傳媒人。看着報告最後一頁熟悉的名字和親筆寫下的簽名,回想起他們身影,似曾相識,又何其陌生,我欲語無言。

明報 2007-03-30

27 March 2007

廢柴齊齊玩鋪勁

橫看豎看,長官真是棟篤笑的料,他關起門來對傳媒高層講話,句句都有punchline 。

例如他說: 「以後每一次選舉,冇可能冇競爭,一定會有競爭。香港人到時出了個『廢柴』都畀夠票佢,一定要畀佢出來選…… 我不是講今次。」「廢柴」二言一經長官品題,馬上人氣急升,成為金句之一,但「廢柴」不是punchline,而在最後的結語: 「我不是講今次。」這句說話,很有五六十年代feel。街童鬥嘴,師奶口角,指桑駡槐。當人家發惡回擊,你面有得色,從嘴角漏出一句: 「哼,我話你咩?你自己認啫嘛!」對方為之語塞,激得滿面通紅,想發作而不得,連動粗的丁點理由都找不着,你以勝利者的姿態揚長而去,贏了一仗。沒有這種經驗,很難有如此形似神似的衝口而出。

傳媒高層問到將來立法會如何與中央溝通,長官回應說: 「溝晒先啦,通唔通我就唔知啦。」一語相關,八九十年代的市井味道滿瀉。記得有次某傳媒女高層與政府某新聞官為採訪事宜交涉,說跟他們溝通出現很大困難。新聞官嘻皮笑臉: 「媾就媾咗啦,通唔通就唔知!」擺明是口頭上佔女高層便宜,女高層氣憤非常,但卻無從反駁。換了在今天,明目張膽性騷擾,不向平機會投訴才怪。可見這種一逞口舌之快,不是個人問題,早已形成一種文化,隨時隨地不經意都會流露出來。

政改「大家一齊玩鋪勁」又是長官閉門談話的另一句點睛之作。把政改定位為「玩」,將悲壯和沉重減低,更可以輕鬆上路。將來一旦有任何閃失,玩唔掂,大可仿軟皮蛇之法:玩吓啫,使唔使咁認真?係咪唔玩得先?又可過骨也。

閉門茶話會結束,臨走前,長官效法廣管局,要求將太粗鄙的發言內容刪去,成為最大的敗筆。長官是性情中人,說了就說了,怕什麼?如果公開辯論用上如此貼近民眾的語言,那位以辯訟為業的對手,還有丁點贏的希望嗎?

2007-03-27

可以投票 感覺真好

別誤會,我不是800 人特權分子,沒資格到赤鱲角去玩那個小圈子遊戲。天氣乍暖還寒,太陽在陰霾裏透出亮光,大片紅葉落滿一地,喬木已長出了新綠的嫩芽,這本是個初春踏青的好季節,但我們沒有郊遊,我和太太,兩個女兒,選擇坐幾站公共汽車,到圓洲角一所中學,專程投下這本該屬於我們的神聖一票。感謝全民投票實踐計劃:可以投票,感覺真好。

中學門口,擺着醒目的紅底白字「投票站」,按着指示到禮堂,出示身分證,拿選票,在左手背蓋上防止重覆投票的印章,到投票間劃票,然後把票放進票箱。雖然是民間舉辦,沒錢沒人沒地方無資源,不少本來答應做票站的學校,不知是否怕遭打壓還是自我審查,竟然臨陣退縮,票站只剩下28 個。但所見的一切,程序流暢,秩序井然,最難得是一眾中學生義工,他們不是公務員,沒有津貼沒有補水,但仍落力地向選民清楚講解投票程序,這一課公民教育,比上十堂課的效果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沒錢宣傳,票站既冷清又寥落,意料中事,但來的人,有兩口子,有拖着女兒,有獨個兒,眼神都透着那份認真和堅持,神情都似曾相識,對了,就在那七一遊行時見過。最難得的是,主辦者給未成年的未來公民一個「意向投票」的機會。12 歲的女兒拿着選票,步向投票間,他畫票要花的時間比我們長,畢竟還是第一次。看着她的背影,心裏百般滋味,女兒18 歲時,她手上的一票,可以跟全港市民一起,決定誰做特首嗎?

這次民間公投,有8000 多位香港市民投了票,比800 個選委足足多了10 倍,如果宣傳充足,肯定不止此數。點票結果,梁家傑以5000 多票當選,比曾蔭權的2500 多票高出一倍多。九成投票者支持2012 年普選行政長官,八成多贊成立法制定最低工資。

民間投票的結果跟小圈子選舉的結果截然相反,投票人的立場或許早已自我篩選,這未必可以代表真正普選的結果,但可以肯定的是,取消這種醜惡而不得人心的小圈子玩意,已刻不容緩,今天,已是市民容忍的極限。

手背上那還未褪色的藍色印記,像在告訴我們,普選不是天掉下來的餡餅,若不繼續爭取堅持,5 年後,普選不會自動現身。

明報 2007-03-27

26 March 2007

分贓政治 昭然若揭

看着電視直播特首選舉的投票現場,心中不無感觸。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只見一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闊太,一幫肥到穿不到襪子的地產巨富,港人對他們一無所知的一眾所謂代表,胸前掛着一張象徵着特權的證件,來來往往,進進出出,一個都沒有少。

他們不也是與經常出入馬場貴賓室、香港會和人民大會堂的同一幫人嗎?人們不禁要問,為甚麼是他們?為甚麼只有他們才有特權投票?為甚麼一場與七百萬港人生活與福祉攸關的選舉,民眾的反應會是如斯冷淡,無權參與,彷彿與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曾蔭權高票當選,早已是意料中事,梁家傑得票比提名少了九票,也是這種小圈子選舉無可避免的可恥現實。而白票和無效票數之低,可見何博士的言論,足以產生令人懼怕的震懾效果。

選後,傳媒大談政治形勢,其實又有甚麼好分析的呢?為曾蔭權站台造勢的各大保皇政黨將會論功行賞,明目張膽的分贓政治,選前早已明擺着,昭然若揭。旅遊發展局主席之位,由自由黨承襲,以安撫這個貌合神離的執政盟友長久以來的躁動與不滿,眾多諮詢委員會的大位將落入自由黨手中,已是意料中事。民建聯雖然護主有功,但局長之位僧多粥少,爭到的機會不會很大,耗用公帑的副局長和局長助理,為民建聯第二梯隊度身訂做,酬庸犒賞在選前早已作出承諾。

大批政壇新貴,湧入政府,霸佔位置,掌握資源,執行決策。政策品質將會受到怎樣衝擊,政治資源將會如何因黨派利益而扭曲,在今後五年,將會陸續出現。經濟政策繼續一如既往的向富豪巨賈傾斜就更不在話下了。

七百九十多名選委裏面,地產商和他們的伙記,以及靠地產商吃飯的人,佔了絕大多數,商界力量讓曾蔭權穩穩妥妥,無驚無險地當選,連白票也絕無僅有,曾先生能不感動落淚,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嗎?地產富豪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傾囊支持曾先生,會不連本帶利的賺回來嗎?今後五年,天平傾向商界一邊,只會越趨嚴重。

一場小圈子選舉的鬧劇終於塵埃落定,選前早已預知結果,選後,不但沒有驚喜,有的只是無盡歎息。二○○七年,會是這種不堪入目醜態百出小圈子選舉的終結嗎?試問,誰人能夠樂觀?

蘋果日報 2007-03-26

24 March 2007

李志‧廣場

一首歌,在內地網絡在神州地下,悄悄流傳。一開始,是聲調沉厚的一段獨白:

……還沒有熟的一個果子,然後一些人就很餓,飢不擇食,然後忽然發現一個果子以後,撲上去把它摘下來吃了,一口吃下去,甚至於連嚼都沒嚼就咽下去,咽下去以後發現肚子痛,然後又苦又澀的感覺,你說他應該不應該吃,你要說不應該吃,他餓;你要說他應該吃,他吃的是個澀的、是個不可以吃的東西……

一支木結他,用一把純樸得完全沒有修飾的音調,平淡地向你訴說一個曾經激動人心,卻逐漸被人遺忘的故事。

你的踏板車要滑向哪裏╱你在滑行裏快樂旋轉着

有人看着你為你祝福╱我曾經和你有一樣的臉龐

如今這個廣場是我的墳墓╱這個歌聲將來是你的輓歌

你會被教育成一個壞人╱見死不救吃喝拉撒的動物

唱到這裏,令人焦灼不安的背景聲響起。救護車的呼喊,急速的腳步,幾聲力氣耗盡的口號。經歷過的人,都會喚起那心如刀割、徹夜難眠的記憶。

歌名《廣場》,歌者叫李志,29 歲。1997年才上大學,兩年後退學,遊蕩於琴行酒吧。出版過兩個專集:《梵高先生》和《被禁忌的遊戲》。廣場發生事那年,他才11 歲。

請你不要相信她的愛情╱你看黎明還沒有來臨

請你不要相信他的關心╱他的手槍正瞄準你的胸膛

如今這個廣場是我的墳墓╱這個歌聲將來是你的輓歌

你會被教育成一個壞人╱見死不救吃喝拉撒的動物

在啦啦啦啦啦唱和裏,槍聲響起,你聽到大板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軀體,飛快的沒命的給人們推着。滿身鮮血的年輕人,在那人的背上無聲無息地死去。

最後是母親的泣訴: 「……我一直預感着有一場災難要來的,可來的太快,而且扎扎實實的就落在我頭上,是我最怕生事的人的頭上,它奪去了我最心愛的兒子……

失去兒子的母親,是丁子霖。開場白,網友說,他是工自聯的韓東方。

2007-03-24

23 March 2007

媚眼一拋 心癢難耐

特首還未正式當選,曾蔭權已全面展開鴻圖大計。在曾先生手裏,充沛的政治資源用之不竭。用旅遊發展局主席之位,綁住自由黨,把投白票的歪念滅於萌芽。用副局長、局長助理之職,逗得民建聯的第二梯隊眉開眼笑,由來已久的怨氣, 因為取得了權力和官位,一下子拋到九霄雲外。犒賞酬庸,封官晉爵,中國傳統的帝王心術,到21 世紀的香港,仍然大派用場。

對建制派,可以用利益交換的方法取得他們一時的忠誠,消滅令人厭煩的雜音,對反對派,只要故技重施,不是也可取得驚喜的神奇效果嗎?

消息傳出,選後組班,曾先生打算延攬一兩個民主派進入行政會議的權力核心,報紙繪聲繪影,誰人得到青睞都寫得清清楚楚。媚眼一拋,心癢難耐。有說「完全開放,不排除任何可能」,有說「不抗拒任何重要公職」。只差未對曾先生不記前嫌委以重任,感動得不能自已,流下激動的眼淚。

接着下來,盡是一些技術考量,例如保密和集體負責制,縱使在行會提出不同意見,對外也不能據理力爭,更要推銷行會拍板的政策。若進入行會者是立法會議員,那就更是為難,即使違背市民利益違反黨的原則,在立法會也要依足政府立場投票,被招攬的議員不止被廢武功,少了一票,更是非同小可,足以影響大局。

民主派的負責人更有這樣考慮:若進入行會的民主派,是黨內高層而不是立法會議員,問題就容易得多了,至少在立法不會少了一票,也毋須向選區的選民交代立場。若政府真的有心招攬民主派,這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們聽到的,都是一些細眉細眼的操作性問題,大原則卻完全欠奉。民主派加入行會,除了位高權重、早着先機之外,對誰還會有好處?決策會更透明更合理嗎?政制會更民主更開放嗎?今天的行會,早已有民主派,但勢孤力弱,再加一兩個,面對龐大的保守主流,能改變些什麼嗎?日後有什麼爭議,不是會給人口實,你們民主派不是有人在行會嗎?都談過了,還反對什麼?

請記着,民主派加入行會是犒賞性質的政治招降,而不是分享權力的聯合政府。民主派的權力基礎在民眾,而不是那深宮高牆的密室政治。

明報 2007-03-23

21 March 2007

解密「不良詞彙」

我最有興趣了解這本「不良詞彙」天書的歷史源頭,包括成書的年份、背景,什麼人參與制訂?由誰拍板? 「不良詞彙」的定義是什麼?引入或剔走又有什麼準則?我問過不少知情人士,但沒有一個人能給我一幅清晰的圖畫。本報讀者藏龍伏虎,或許有人可以解答我的疑難。

更荒謬的是,作為廣播傳媒老兵,到今天才有機會一窺這本天書的全豹,才可以拿在手中逐頁翻閱細看。為何如此?我聽過一個啼笑皆非的所謂「理由」:天書是保密的,不能隨便拿給人看。節目主持人看了就會入腦,入腦以後做節目會衝口而出,這樣就會犯規,所以最好不要看。

如此這般,我只能靠「傳聞」作為廣播用語準則: 「吹雞」是不能說的, 「眼超超」會被人投訴……實情是否如此?十個廣播人可以有二十個不同版本。

聞說,天書會定期檢討,內容亦會有所增刪。上次修訂,是二○○四年,距今已有三年之久。但修改增刪根據什麼準則?由誰人話事?外界所知不多。據了解,影視處會召集一幫資深影視界人士表達意見,最後由官員拍板。但整個過程,都在一個黑箱裏進行。為什麼刪去這個?保留那個?從來沒有以理服人的交代。

審查官員看着這份中文俗語英文解釋的詞彙清單,只懂照單執藥,聽見一句對白,看見一個名詞,就像條件反射般跳將起來,刪剪、禁播,不顧劇情需要,不看上文下理。鬧出勸喻《秋天的童話》這種荒唐的國際笑話,就是這種僵化制度的必然結果。

語言是空氣,是水,是維持創作生命最基本的元素。語言是有生命的,會長大,會成熟。昔日的粗話,經過時空洗練,今天成為生動活潑的日常用語。愈多禁忌和限制,愈窒息創作自由。

「不良詞彙」根據什麼準則制訂?應該向公眾說明。清單需要解密,上網公開,讓市民討論,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言,應該全民參與,不要由審查當局說了算。

2007-03-21

20 March 2007

香港贏了?究竟贏了什麼﹖

選舉接近尾聲,梁家傑總結整個選戰時,三番四次強調:個人輸贏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香港已經贏了!但香港究竟贏了什麼?梁家傑欠港人一個鏗鏘有力落地有聲的答案。我同意梁家傑的說法,他的參選,改變了行政長官選舉的選舉文化。下屆選舉,公開辯論已是不可或缺的指定動作。掃街洗樓拜票握手嗌咪,直選的所有手段和形式,都無法迴避。梁家傑的參選,成功取得入場券,無疑對小圈子選舉文化產生一定程度的衝擊。但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只能改變一丁點選舉文化,整個制度還是照舊不動如山,小圈子的本質不但沒有絲毫改變,背後的政治酬庸利益交換反而變本加厲。從成本效益來看,梁家傑的參選,究竟是盈了?還是虧了?

別的不說,只看對政策的承諾。公平競爭立法、設立最低工資,依然毫無寸進,經過兩次公開辯論,都無法取得任何實質具體的承諾。又例如曾蔭權忽然小班,但整個選舉都無法逼出一個時間表路線圖,只能支支吾吾的說「逐步推行」,然後又手起刀落,斬殺包括鮮魚行學校的13 間小學。有競爭的選舉,也改變不了教育當局對小班教學的虛情假意。

社會民生政策尚且如此,政制問題更加不堪。2012 年究竟有沒有雙普選?曾蔭權閃避拖拉,只說「5 年內徹底解決雙普選的問題」,但如何徹底?怎樣解決? 「50 年都不會有普選,港人死心好了。」夠徹底了吧?算是解決了沒有?辯才無礙的梁家傑無法在兩次辯論中逼出個所以然來,輕輕放過了曾蔭權這種偷換概念的所謂承諾。

香港贏了,究竟贏了什麼?社會政策更公平了,還是更向大財團既得利益傾斜?官商勾結杜絕了收斂了,還是肆無忌憚更赤裸?社會政策決策過程是更開放,還是更封閉?經歷了小圈子選舉的種種形式,其荒謬是更突顯了,還是更合理化了?港人是更積極爭民主了,還是更認命了?2012 雙普選是前進了,還是倒退了?是更有希望了,還是更渺茫了?

香港贏了,究竟贏了什麼?這是梁家傑要好好總結的,也是泛民要好好向支持者交代的問題。

明報 2007-03-20

18 March 2007

「冚家」三兄弟

天書所載的「不良詞彙」,不少與毒品有關。各種毒品、吸毒和販毒的方式,黑道背語,鉅細無遺地羅列出來,也包括了一些犯罪行為,和黑社會職位名稱等等。先有中文,再用英文解釋。但如果只看中文,不看英文解釋,你會摸不着頭腦,完全無法理解是什麼意思。當你明白這些詞彙的意思後,再看英文解釋,又會覺得啼笑皆非,根本沒把詞彙的真意傳神地翻譯出來。

一些「不良詞彙」,可能只有老一輩的黑道叔父才能明白,紮職上位的新一代根本聞所未聞。這些本來應該放入黑社會博物館展覽的東西,卻成為監管快速變化日新月異廣播用語的根據和標準,無法不令人有邏輯混亂荒謬絕倫的感覺。

細看400 多個「不良詞彙」,不少早已成為港人的日常用語,無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都毫不經意的掛在口邊。例如「吹雞」召集,官員議員教授學生,人人衝口而出,卻列為B級。常在粵語長片聽到華探長指令探員對嫌疑人物「起字容」查底細,也是B級。又例如在殺警案中的名句「射住」,原來是A級,與常常使用的「溝女」、「麻甩佬」、「超住」等並列。為何如此分級?卻沒有人解釋清楚。

最有趣的是「冚家」家族的三兄弟。英文解釋一模一樣:to hell with your whole family,但三兄弟卻有不同命運。「冚家伶」和「冚家富貴」是A 級,不能在兒童時段播出。但「冚家剷」卻是C級,任何時段都不能播。無綫最後決定把《秋天的童話》閹掉才敢在深宵播放,就是觸犯了這個「嚴重惹人反感用語」的天條,無法不屈膝低頭。如果「伶」、「富貴」和「剷」的意思相同,為何又會有不同待遇?監管當局有必要面對公眾,把問題講清楚說明白。

更要命的是, 「不良詞彙」清單有一個使用說明,表示內容並非徹底和全面,未列入者並不等於都可以接受。這下好了,廣播人每天都只能提着心吊着膽,揣摩審查官的心意。

2007-03-18

16 March 2007

時光倒退四十年

還記得在大學念書時,活躍於各種各樣的學生活動。老父常苦口婆心的告誡我:眾地莫企,眾事莫理,不要搞政治,不要搞搞震。當時並不完全諒解老父的態度,但明白他的恐懼與擔憂。上一代南來避秦,親身的經歷使他們對政治既厭惡又害怕,認為政治碰不得也不該碰,只想用借來的時間在這借來的地方,遠離殘酷不仁的政治運動,尋求安穩的生活。

這種過客心態,60 年代末70 年代初開始改變,在香港出生的一代已經成長,他們對本土有歸屬,對生活有要求,對政策有期望,對政治有理想。其後一連串本土社會運動,標誌着年青一代的政治覺醒。殖民政府亦意識到,政府若再封閉,不朝着開放民主的道路前進,管治將會遇到極大困難,政治危機也會蜂擁而至。從此,殖民統治者被迫走向開放政府的不歸路。

對香港政治社會發展史稍有認識的人,對上面的論述不會陌生,亦會明白這不是殖民地的香港獨有,在任何一個社會,包括今天中國的大城市,都在逐漸朝這方向,在變化之中。這是社會的客觀發展規律,是必然的,不為人們主觀意志所能轉移的。

當我聽到人大副委員長成思危先生(右圖) 「不要搞政治,不要搞搞震」的高論,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時光倒流,回到40 年前的殖民地社會。政治如常封閉,大小事情,一切由宗主國派來的官員說了算。統治者只希望殖民地的人民只顧搵食,埋頭苦幹,眾人之事自有殖民官員主理,平頭百姓不容置喙,一幫高等華人,可以代理發言。但再仔細咀嚼成思危先生的高論,其實一點也不感到意外,這種心態,不也正正與40 年殖民地宗主國一模一樣嗎?現在不也是有一幫高等華人,穿梭北京中南海,游走中環禮賓府,以香港人的代表自居,傳話發言嗎?權在我手,心中有數,你們不要諸多要求,中央自會為你們作主。雖然我們已經有《基本法》,承諾香港最終會有普選,天真的港人還以為真的可以當家,但一切都只是擺在那裏的花瓶,是一個幻象,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宗主國由英國換了中國而已。

聽過成思危先生的高論,再看一幫人大政協點頭稱是拍馬奉迎的嘴臉,回歸10 年,但時光卻倒退了40 年。

明報 2007-03-16

15 March 2007

我終於看到天書

在電子傳媒工作超過20年,一直聽聞有本天書,詳列詞彙禁忌,什麼可以出街,什麼觸犯天條。20多年來,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只記得10 多年前在某廣播機構,節目監製拿着一本封面印有保密字眼的書狀物體,神秘兮兮的走到我的面前,說給我開開眼界,我匆匆翻看,只看見一些我從不認識也從不會說的詞彙在眼前飄過,驚鴻一瞥,10 年過去,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無綫播出《秋天的童話》被人投訴,廣管局裁定成立,發出勸喻,引發風波。裁決所指的「嚴重惹人反感用語」、「粗俗用語」,都刊在這本天書內,列得鉅細無遺。今天,我終於可以詳細讀到了這本令廣播人聞風喪膽的天書。所謂天書,只由10 多頁A4 紙釘成,封面頁頭頁尾都印上「保密」兩個大字。天書羅列了400 多個「不良詞彙」,以筆畫排序,先寫中文,然後用英文解釋。

「不良詞彙」分成A、B、C 共3 級,A 級表示詞彙已經融入日常用語,但仍不能在「以兒童為對象」的節目中播放。B 級雖然也成為日常用語的一部分,但仍會惹人反感,兒童節目、闔家歡時間、青少年觀看收聽的節目都不能播出。C 級最嚴重,界定為嚴重惹人反感,除非有非常強烈充分的理由,否則任何時間都不能播出。

「不良詞彙」會定期檢討,據聞,1998 年有500 多個,到2004 年修訂,在傳媒人力爭下,已減少了100 多個,其中部分由C 轉B或由B 轉A。我最有興趣了解的是,天書裏的幾百個詞彙是如何和根據什麼準則製訂?翻遍整部天書,都找不到答案。據聞,警方的黑社會專家提供了不少資料,把黑社會用語詳列其中,目的是要避免在廣播中誤用黑語,教壞細路。

細閱這些「不良詞彙」,很多已歷史悠久,即使在黑社會群體中也早已失傳,當中不少已成為了我們慣用的口頭語。看後才驚覺,原來警方的黑社會專家,長久以來,主宰着廣播人的語言導向。

2007-03-15

13 March 2007

白票瘟疫消滅於萌芽

究竟有多少人會在特首選舉投白票?無論穩贏的曾候選人,還是代表中央的西環中聯辦,抑或中南海的阿爺們,都非常關心,其程度,或可以用憂心如焚來形容。但關心歸關心,憂心歸憂心,無論到了什麼程度,都不能宣之於口,頂多是關起門來,或表示關切,或循循善誘,或軟硬兼施,將白票瘟疫消滅於萌芽狀態。公開說了,等同干預選舉,觸犯法紀,釀成國際醜聞。

北京紅人政協常委為阿爺分憂,把阿爺不敢公開說的話坦白而露骨地說在前頭。「任何呢啲嚴重(肅)嘅會議,你哋應該禮貌啲。投白票等於唔尊重自己,投白票你以為冇人知?一樣知。」如何查到?「一定有辦法!」什麼辦法? 「呢樣唔話你聽。」這位紅人果然高手,寥寥數語,就把那些兩面三刀心中有鬼之徒,嚇出一身冷汗來。

真的查得到?傳聞愈來愈多。有說選票有編號,供選舉事務處作派出多少張選票統計之用,聽說這些編號大有文章可做。又例如智能身分證已儲存港人指紋紀錄,核對選票的指紋, 投白票者就無所遁形……種種傳聞,愈傳愈令人心驚膽戰。只要選舉管理當局繼續語焉不詳拒作評論,傳聞說了一千一萬次就會當成事實,心存歪念的選委就會打消搗蛋念頭,乖乖就範。

台灣賄選成風,樁腳向選民派錢,唯恐鄉民拿了錢又把票投給對手,樁腳隨身帶一個媽祖像,或索性縫在外套內側,一面派錢一面展示,媽祖婆見證,誰敢不忠不誠,天打雷轟,絕子絕孫。憨直忠厚的鄉親都不敢違反承諾,媽祖的威力無遠弗屆,效用如萬應靈丹。

香港並非人人篤信媽祖,但阿爺「一樣知」、「一定有辦法」,單單這兩句話,已比媽祖的威力不知強多少倍。而這兩句話的內涵和中心思想是什麼?給人有無限想像的空間。大阿哥到處都是,大阿哥在看着你,連你隱藏深處的內心私密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千萬不要行差踏錯,否則將會萬劫不復。

人人自危,莫敢不從。3 月25 日開出票來,如果白票一張都沒有,阿爺必定龍顏大悅。辛苦啦!朕必定重重有賞!


明報 2007-03-13

12 March 2007

我鼓掌鼓得太早了

無綫宣布一寸不剪《秋天的童話》,足本播出,並在電視上大肆宣傳。我大喜過望,第一時間寫了一篇〈站起來為無綫鼓掌〉。

不得不佩服朋友有先見之明,老早提醒,說無綫是一間上市大機構,一貫保守兼循規蹈矩,不會也不敢貿然與官府對抗。話音未落,無綫無法掩藏大公司的保守本性,突然「縮沙」,把《秋天的童話》內兩句對白: 「F__k」和「冚家鏟」自我閹掉,才敢在夜深人靜深宵凌晨播放。

不得不承認,我鼓掌鼓得太早了。

既然無綫改變足本播出的安排,我也只好收回我的掌聲。無綫外事部的曾醒明先生告之我這個決定,語帶歉意和無奈。他說,節目部和負責把關的「電視條例及守則科」有不同意見,認為廣管局有勸喻在先,現在蓄意「再犯」,不知會有什麼後果。言下之意,不敢「以身試法」。

無綫這次朝令夕改的決定,我理解,但並不原諒。一間大規模有影響力的機構作出眾所關注的決定,公諸於世前,理應深思熟慮,思考過一切可能性才會拍板定案。兩天前才大力宣揚,兩天後突然偃旗息鼓,一百八十度轉變,如此兒戲,算得上是一家成熟的大公司應有的所為嗎?

但話需說回來,你期望一間上市公司會搞革命嗎?無綫毫無異議地聽教聽話才是常規,挑戰廣管局的權威是罕見的例外。但事情總有例外的,不久之前,就曾經發生過。數年前,無綫在翡翠台黃金時段播出金像名片《鐵達尼號》,有一段赤裸寫生露出乳房的鏡頭。在免費電視播露點鏡頭肯定觸犯天條,更何况是黃金時間,但無綫堅持一刀不砍,足本播映,結果引起乳頭恐懼症的觀眾集體發病,惹來廿多宗投訴。

當年的影視處作出英明裁決:裸體寫生屬劇情需要,鏡頭沒有色情成分,投訴統統不成立。無綫堅持了正確的決定,影視處也用常識阻擋了反智的投訴。

這個良好的先例,今天不但無法延續,反而向後倒退。

2007-03-12

09 March 2007

八大傳媒拍掌禁聲的背後

第2 場特首候選人辯論,又起風波。八大電子傳媒的主辦當局,突然提出禁止觀戰者鼓掌喝采,輿論嘩然,認為莫名其妙。主辦者解釋,這個規矩,是效法有豐富總統辯論經驗的美國,老美的備忘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不准鼓掌喝采,不得交頭接耳,不可大聲喧嘩,全程肅靜,乖乖觀戰。

香港作為國際都會,當然要學習世界先進經驗。八大傳媒也寫好了備忘錄,要交戰雙方畫押同意。備忘錄不少條文,都是從老美那裏照抄過來。但我們克隆(clone)了別人的軀殼,卻無法照搬人家的靈魂。

老美舉辦電視直播的總統選舉辯論,已有40 多年歷史。到今天為何定了這麼多規條,一路走來,為什麼如此演化?出現過什麼爭拗?兩黨如何妥協?已經是一門學問。例如,入場民眾由民意調查機構抽選,但卻規定一半是共和黨支持者,一半是民主黨支持者,是否一開始就如此設計?值得探討。又例如規定候選人發言時,鏡頭只能對準發言者,不得拍攝另一候選人(cut-aways),為何如此規定?是否某屆總統辯論出現過激烈爭拗,最後才妥協?都需要仔細研究。

香港八大傳媒作為製作人,理應以節目可觀性可聽性作為第一優先,把限制規定減到最少,例如只提出「同等時間原則」,然後由雙方陣營就各自利益提出要求,主辦者再因應情况,在不偏不倚不失獨立的原則下採納或拒絕。我相信美國的總統辯論規條,走到今天,都是經過類似的過程。但我們的八大傳媒,一開始就自我設限,提出「不准觀眾鼓掌喝采」的硬性規定,疑點重重,令人生疑。

3 月1 日特首候選人答問大會,評論一面倒認為梁家傑比曾蔭權優勝。事後,傳出有人興師問罪,指主持沒有好好控制場面,任由泛民選委掌聲雷動,影響曾先生的心情和表現。3 月1 日前,八大傳媒沒有「不准拍掌」的嚴格規定,事後才寫得如此詳細具體,明眼人都會看到事出有因。

禁止拍掌根本無法執行,若有人拍掌喝采,怎麼辦?按着他的手,掩着他的嘴,抬他出去?主辦者不是自招麻煩,庸人自擾嗎?

主辦者說鼓掌會影響節目流程,或許有理,但主持都經驗豐富,精於控制場面,主持技巧可確保節目順利進行。希望主辦者從善如流,取消「不准拍掌」的荒誕規定,不要再惹起無謂的政治爭拗。

明報 2007-03-09

站起來為無綫鼓掌

3 月12 日星期一凌晨12時45 分,無綫電視將會足本播出經典金像電影《秋天的童話》。無綫外事部的曾醒明告訴我,足本的意思,不但不會刪去廣管局認為粗鄙的4 句對白: 「隊冧佢」、「躝癱」、「仆街」及「你老母」,就連廣管局裁決「在任何時間都不適宜在電視播放」的: 「Fxxk」、「冚家鏟」,都全部保留,原汁原味播出。我不知道經過今次事先張揚,足本播放還會不會有波折,但若能如期播出,我認為是香港電視史上的一件大事,值得站起來為無綫鼓掌。

一向以來,無論是持牌(無綫、商台等)和不持牌(香港電台)的廣播機構,怯於廣管局的淫威,只懂低頭屈膝,完全不敢反抗。無論廣管局的裁決如何違反常識,都只敢用「尊重廣管局的決定」來回應。理由很簡單,權在他們手裏,黑豬蓋得太多,會影響牌照續期。「窮不與富敵,富不與官爭」是中國人的犬儒習性,一而再,再而三,縱容了監管機構的橫蠻與無理。

曾醒明說,無心挑戰廣管局的權威,亦否認測試該局底線。但無論從主觀和客觀來看,都有挑戰權威測試底線的效果和作用,因為廣管局的裁決寫得清清楚楚:「該電影的原裝未經刪剪版本中出現的嚴重惹人反感用語『fxxk』與『冚剷』,任何時候均不適宜在電視播放。」

換句話說,只要祭出「嚴重惹人反感」的天條,無論是下午黃昏闔家歡,還是深宵凌晨夜闌人靜,生怕小孩突然便急起牀,聽見周潤發爆粗,孩子會像中毒似的噩夢連場身心受創。為了保護孩子弱小的心靈,任何時段都不准播。

無綫今次足本播出《秋天的童話》,有很重要的進步意義。廣管局的裁決並非神聖不可侵犯,不是高壓電線觸碰不得,不合理的要提出異議,還要用實際行動反抗,不要再關上門討價還價,把議題拋出來讓公眾討論。若監管當局再橫蠻無理,自會受到社會制衡。

2007-03-09

06 March 2007

為什麼曾蔭權會輸掉辯論﹖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親建制選委的主辦者,以為將這場10 年來第一次的擂台比試,為曾先生度身定位為「答問大會」而非「辯論」,沒有候選人互相對質,不容市民入場提問,就可以安全超標,萬無一失。

為什麼曾蔭權會輸掉辯論?只能問曾蔭權自己。曾先生也深知小圈子選舉的醜陋與不公,他信誓旦旦,承諾這是一場面對700 萬香港市的選舉。於是洗樓掃街、商場握手、巴士嗌咪,所有直選形式和拜票手段,真的一件不缺。可惜,曾先生和他的幕僚,只學懂其軀體而失掉靈魂,到真正接受面對民眾試煉的時候,就徹底地露出馬腳。

曾營千方百計反對市民入場,得逞了,但物極必反。當曾先生說會和市民建立一個牢不可破的伙伴關係,但市民在哪裏呢?市民都被圈在重門深鎖的辯論場地之外,那是一幅充滿矛盾、諷刺而帶着多麼強烈對比的圖畫。一開始,無權、無錢、無選票的三無市民,無法不站在梁家傑的一邊。

沒錯,曾先生在官場打滾了40 年,政府架構運作的每一個部件,每一口螺絲他都非常熟悉。每一項成績,曾先生都可以領功,但每一項失誤,曾先生都要負責。

教改怨聲載道,空氣嚴重污染,貧富懸殊惡化,中產下流危機,保育政策失誤,規劃重建失當,這都是曾蔭權的死穴。梁家傑不熟悉政府運作,但作為立法會的監察者,卻非常熟悉施政的死穴,集中挑戰這些死穴,每一次,都引起普遍市民的共鳴。

2012 雙普選更是死穴中的死穴。曾先生三番四次承諾「5 年任期解決普選的問題」,什麼叫「解決普選的問題」,是實現了雙普選?還是用普通話說, 「解決」,即是「幹掉」。梁家傑雙普選輕易過三關的陳述有點幼稚又帶着黑色幽默,但對比之下,曾先生對普選的閃避拖拉,顯得蒼白無力。

曾先生為官40 年,從來只聽上司的命令,從未接受過一介平民平起平坐的挑戰。扁嘴、咬唇、面黑、撥咪、透大氣,一切身體語言微細動作,都說明他的焦躁不安。輸掉辯論卻贏得選舉,是這個小圈子制度必然的畸形結果。當權者雖然是欽點的,通過公開辯論的試煉和洗禮,或許,會學懂什麼是謙卑。

明報 2007-03-06

周圍都是白皚皚的雪花

打開高耀潔醫生的博客,怵目驚心。

博客羅列了上百個真實個案,都是因為意外、手術、分娩,在醫院輸血,而不幸感染愛滋病,他們都是30多到40 歲,處於社會底層弱勢的城鎮居民和農民。

「我叫木子歌(化名),女,37 歲。嶺濘縣(應是寧陵縣)人,於1995 年6 月在寧陵縣婦幼保健院剖腹產手術輸血,於2004 年8月在丘商市人民醫院查出感染『艾滋病』,我家感染了3 口人,我大女兒在丘商市查出『艾滋病』一天後死亡。我的聯繫方式……」以這樣平實的幾乎沒有眼淚的方式,記載着輸血感染愛滋病的案例,單是河南省寧陵一縣,已經有39 人染病,11 人經已死亡。木子歌最後這樣總結: 「我不知道更多的人們是否了解自己面臨的威脅,我們不知道更多同期同地輸血的人們是否接受過『艾滋病』病毒檢測,我們相信有很多輸血感染者已經亡故。」

高耀潔還親歷一個「十口之家西去的慘劇」。十年前的一次交通事故,王家祖孫三代十口之家,五口人命喪車禍,倖存的三兄弟送往醫院輸血急救,把生命暫時保住了。但三兄弟的身體日漸衰弱,發燒咳嗽,百病叢生,後來證實輸血感染愛滋,妻子和孩子都同時感染。後來這家人,一個一個的相繼死去。

在中國農村,染上愛滋幾乎只有等死一途。由武漢電視台製作人陳為軍拍攝的《好死不如賴活着》,拍攝河南上蔡縣文樓村感染愛滋病農戶的真實生活紀錄,看後使人的心沉得像鉛造一樣,墜進深淵,喉頭像給什麼緊緊握着,透不過氣。如此令人窒息的案例,成千上百,高耀潔把這些觸目驚心的見證刻成光碟,準備公諸於世。

木子歌在博客還留下了一首詩《周圍都是白皚皚的雪花》

……當人們走到墳頭的時候╱留下了痛苦和悲傷的眼淚


當肇事者走到墳頭的時候╱他們嚇得只會流出一身冷汗


這些冤魂本不該走╱卻就這樣走了


可是那些貪圖血液利益者╱卻還逍遙法外……


(高耀潔博客:blog.sina.com.cn/gaoyaojie)

2007-03-06

05 March 2007

「港獨」這頂帽子真是好使好用

說老實話,我並不對梁家傑的政綱完全認同。如果梁的參選,是要凸顯小圈子選舉的荒謬本質,是要推動二○一二年雙普選,那麼,政綱只要集中火力在普選路線圖和時間表就夠了,其他的甚麼教育民生扶貧經濟城規空氣都只是陪襯品,走過場算了。但梁家傑卻偏偏當成是一場真正的爭奪特首寶座的選戰來打,走到今天,明顯地,把選舉的焦點模糊了。

單看梁家傑的政制改革政綱,他的策略我也無法認同。講二○一二年雙普選,行政長官如何提名,一人一票普選產生;立法會功能組別全部取消,分區如何直選,已經夠複雜了。頂多把大選區還是小選區、投兩票還是投一票納入討論範圍就夠了,不必開太多火頭。但梁家傑偏偏要提出主要官員在立法會挑選、不必中央任命、修改《基本法》等等,把爭取二○一二年雙普選的討論帶偏了,無法把整個主張的核心部份凸顯出來。

策略不認同,主張有差異,本來就是香港這個多元社會稀鬆平常的事,但親建制愛國人士、極左的專欄輿論,看到梁家傑政綱的「失誤」,就像執到寶一樣,咬着不放,鋪天蓋地,其大批判的氣勢與力度,用詞的狠辣與橫蠻,只有我國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才可以相比。

起初,有港英舊電池變異成中央紅人出聲,批評梁家傑「不必中央委任主要官員」之議,是不了解中央與地方的權力關係,連《基本法》的真義都錯誤理解,沒有資格參選特首,態度尚算溫和,內容看似講理,還留有回應的餘地。

豈料極左寫作班子閉門開會,集體研究,越看越有文章可做,於是效法他們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祖師爺「梁效」、「石一哥」,大批判轉趨激烈,硝煙火藥的氣味也濃得嗆鼻,使人透不過氣來。
主張修改《基本法》本已大逆不道,主要官員不需中央任命,由特首說了算,這與奪取中央權力有何分別?於是,最好使好用的,莫過於「港獨」這頂大帽子,順手拈來,頭上一扣,永不翻身。

文革時期,有「小報抄大報,大報抄梁效」的說法。今天,「梁效」雖早已與文革一起埋葬掉,但卻仍然陰魂不散,只要老大「吹雞」,散落各處的「梁效」遊魂野鬼,又聞風而動,集體起哄,左一句「港獨」,右一句「去中央化」,前一句「對抗」,後一句「挑戰」。香港工業早已北移,但帽子工廠,仍然在港日夜開工,豢養着一幫以扣帽子為業的批判打手。

主張修改《基本法》就是奪權,就是「港獨」,這是哪門子的邏輯?何苦呢,梁家傑早已輸定了,打手們為何不收斂一下,讓曾先生贏,也可以贏得更漂亮一點。

蘋果日報 2007-03-05

03 March 2007

「誤入歧途」


高耀潔本是一位婦科醫生,1996 年開始關注愛滋病防治工作和病人的處境。她常對人說的一句話,是「誤入歧途」。

「我是誤入歧途了,不知道這後面這麼複雜,這麼多黑幕,我是醫生,不能說假話,要留清白在人間,因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80 年代中,河南當局提倡「血漿經濟」,鼓勵農民賣血,為省政府籌集資金。為了使農民成為一頭可以不斷賣血的「血牛」,抽血後,把用離心機分離,再把紅細胞回輸給賣血者,加快他們迅速回復可以賣血的狀態。

人類血液可以製成昂貴的血製品,大大小小的賣血站遍地開花。衛生條件極差,也沒有做消毒程序,做成交叉感染,包括愛滋病在內的傳染病迅速蔓延,一發不可收拾。丈夫賣血後,染上愛滋病,傳給妻子,懷孕後又誕下帶有病毒的嬰孩。河南一些村落,整條村的大人們一個一個陸續死去,留」下無人照顧的愛滋遺孤。

高醫生在看病時,發現了這種情况,憑着醫生的知識和良心,追查下去,揭發出這個由人禍、貪婪、瀆職和無知釀成的大災難。河南當局並非不知情,但沒有設法補救,而是把蓋子緊緊捂着。當局千方百計阻撓高醫生繼續揭發追查。當局也沒有對愛滋病患者提供任何援手和醫療,而是打壓他們請願,阻止他們到北京上訪,恐嚇拘禁毆打,無所不用其極。

高耀潔醫生和志願人士的鍥而不捨,再加上海外傳媒報道,紙包不住火,驚動中央。2004 年時任副總理兼衛生部長的吳儀到河南親自過問,與高醫生在賓館詳談,陪同的河南官員,包括副省長,都被請離房間,高耀潔才可暢所欲言。

在中央干預下,情况稍為好轉,海內外的志願團體可以進入愛滋村照顧孤兒。這種愚昧無知的賣血方法雖然有所收斂,但愛滋病的傳播仍然嚴峻。發現問題來自醫院,來自輸血。高醫生掌握大批有力證據,這是河南當局禁止她出國領獎的最大原因。

2007-03-03

02 March 2007

為「連任」鋪路的派糖預算案

這裏說的「連任」,不是指曾蔭權。在阿爺的祝福下,曾先生早已篤定連任。公關秀出色過人的曾先生,民望也是節節領先,根本毋須派糖為他催谷民望。我指的「連任」, 是指唐英年, 說得準確一點,是更上一層樓。

記者三番四次問到,唐司長都非常口密,但喜形於色的面部表情卻出賣了他。政務司長的位置,許仕仁早已表明無心戀棧,曾俊華因為中央有介心無法即時上位,要讓唐英年在政務司長的職位上有所歷練,然後再上一層樓,邏輯上和道理上似乎理所當然。特首要講民望,難道政務司長就不需要嗎?派200 億糖,港人都掌聲雷動,歡欣鼓舞,提升民望的效果曾先生當然也能沾到一些便宜,但更重要的是向上展示了唐司長果斷能幹的本事,考試過關了。

當記者問到派糖預算案是否與曾先生選舉有關,唐英年再三強調,他是「獨立自主地制定了這份預算案」,記者的問題太不妥當了,為什麼硬要與曾先生的連任有關,而不是與唐司長的「連任」有關?

年初二放煙花,花了幾百萬,博得維港兩岸幾十萬人的歡樂和掌聲,嘩啦嘩啦的煙花過後,他們帶着輕鬆的心情回家去,繼續那可以忘憂的新年假期。

派200 億糖,中產拿到1.5 萬元的退稅,笑逐顏開,買兩個手袋,去一次旅行,花錢的快樂激素使人身心舒暢。赤貧的綜援戶,多了一個月的標準金額,手頭鬆動了,可以給小孩買一件玩具,吃一頓漢堡,當然也算賞心樂事。大家的心情,就如看年初二的煙花一樣,嘩聲和掌聲,不絕於耳。

一位頭腦清醒的中產者在電台說,他可以拿到這1.5 萬元,但寧願政府把這近百億的退稅放在醫療體系。一位本來是中產人到中年被裁的聽眾說,預算案派糖,但沒有為他的家庭帶來任何前景和希望。

派糖當然可以帶來feel-good effect,但「自我感覺良好」過後,人們當然會問:然後呢?我們的政府有錢了,除了派糖博取掌聲外,醫療、教育、老人、弱勢,有沒有為整個社會作更長遠的規劃?香港的經濟往何處去?政府有沒有為我們的下一代帶來更大的希望?除了看見聽見煙花般的掌聲,和唐司長那得以「連任」的燦爛笑容外,似乎,什麼也沒有看到。

明報 2007-03-02

28 February 2007

高耀潔醫生


本文見報之日,有「中國民間抗愛滋病第一人」之稱的高耀潔醫生,相信已經平安抵達美國。高醫生這次出國,引起軒然大波,驚動到胡錦濤主席、溫家寶總理。為何一位80 歲的老醫生,出國領獎,要勞駕日理萬機的黨和國家領導人出手干預,才能成行?為何一方諸侯,可以這樣無法無天,把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太婆,軟禁在家足足兩個星期,電話切斷,不讓外人探望,用盡一切方法,迫使她打消出國的念頭?

河南當局這樣對待高醫生,已不是第一次了。2001 年她獲得聯合國全球衛生理事會的獎項,當局拒絕給她簽發護照,使她無法到紐約領獎。2003 年,菲律賓要頒發一個國家獎項給高耀潔醫生,表揚她「以無比熱忱,孤軍作戰,力求各方正視及從人道立場協助中國應付愛滋病危機」,最後也因為當局阻撓而無法成行。

今次這個獎項,是美國「生命之音」頒給她的。高醫生已屆80 高齡,可能是最後一次出國了,她頑強地表達要到美國領獎的意願,河南當局索性把她軟禁在家,門口佈滿警察,有關官員車輪戰術,疲勞轟炸,省委的、婦聯的、衛生部門的,輪流上門,為的是要她親自說一句話:我自願不去了。

令高醫生最氣憤和最傷心的,是當局威迫她的家人。子女打電話給她,叫她裝病,這位80 歲的老人回應說:我沒病,我不能在全世界面前撒謊。在河南某大學任職的兒子,連續兩天跪在她的面前,要她放棄,高醫生說:我不能說假話。

高耀潔醫生的處境引起國際關注,美國主流傳媒也連篇報道。宣布角逐民主黨總統提名的參議員希拉里,是「生命之音」的名譽主席,她寫信給胡錦濤和溫家寶,呼籲他們允許高醫生出國。在高層介入下,經歷千辛萬苦,高醫生出國之行,終能成事。

河南當局為何要千方百計阻撓高耀潔醫生出國領獎呢?當然是有見不得光臭不可聞的事要緊緊地把蓋子捂着。

2007-02-28

25 February 2007

墮落至此 無話可說


過年前,廣管局主席馮華健接受媒體訪問,為港台《鏗鏘集》〈同志.戀人〉和金像電影《秋天的童話》的裁決辯護,指輿論誤解了廣管局的原意,並舉出連串數字,指裁決符合民意。

廣管局說,裁決過後,收到市民支持和反對的來信,其中對〈同志.戀人〉的裁決表示支持的有1777人,反對裁決的有781 人。至於《秋天的童話》,支持裁決的5 人,反對的18 人。

日前收到的幾封電郵,或可拆解這些數字背後的玄機。一封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緊急呼籲: 『一人一信支持廣管局對〈同志.戀人〉節目的裁決』行動。快!否則待廣管局因缺乏民意支持而公開道歉,就太遲了!」

電郵列出內容理據和措詞樣辦,鉅細無遺,更特別強調「以下只是一些建議,僅供參考,如果想採用,請你稍作修改,也可加上個人感想,免得政府將內容相同的信件合併當為一封計算,字數可多可少,短短數十字也可以」。

呼籲信由香港性文化學會發出,這個組織深明遊戲規則,塑造民意玩得出神入化。

相比之下,對家「製造民意」的技術,顯得技遜一籌,未開始已輸定了。同志組織女同學社在網上刊載了立場書,呼籲支持者加入名字和電郵地址,然後送出,這些一模一樣的聯署信件,按照官僚的一貫做法,都當作一封看待。為什麼會是1777 Vs 781?讀者心中有數。

為何對《秋天》裁決的回應只有小貓幾隻?只因沒有人發動。如果真的要鬥民意,香港的電影工作者,不妨參考反同志團體的做法,技巧高超地製造聲勢浩大的民意,讓這幫懶惰而又缺乏思考能力的官僚無話可說。

廣管局的裁決原來是一場公審,靠的是多少人扔了多少石頭來決定結果,這原本已夠荒謬的了,但這些人和石頭原來都是假的,廣管局對有爭議的裁決要靠這些假民意來肯定,說明了他們是多麼怯懦和心虛。難怪導演會會長陳嘉上會慨嘆:墮落至此,無話可說。

2007-02-25

22 February 2007

最熱的新年




過了有史以來最熱的新年,氣溫高達25.3℃,是有紀錄以來最溫暖的年初一。經濟好轉,人頭湧湧的年宵花市,熱鬧得很,除了喧鬧,還真的很熱,人迫人,竟然迫得揮汗如雨。

在迪士尼樂園,小孩索性脫去上衣,在噴泉遊戲裏,水滴濺在身上,享受着溫暖如夏的大年初一。

新年,離不開消費,人人都捨得花錢,「珍寶珠」、豬腩肉、吹氣菜刀、背在身上的大肥豬,大人小孩,幾乎人手一個吹氣塑膠公仔。記者的焦點,集中在年宵攤檔埋單計數,誰勝誰負,突圍而出,靠的是製造出來的排隊心理戰術。

這些吹氣公仔拿回家,到了今天年初五,或兩天後的年初七,氣泄了,變得扁塌塌的,本來得意可愛霎眼嬌買它回來,看多兩眼就看厭了,最多再過兩天,成為了一件又一件沒人在意的家居垃圾,就像天星鐘樓一樣,堆填區是它們最後的歸宿。

數以十萬計的塑料玩具,棄置在不勝負荷的堆填區,百年也未能化解,石化產品的毒素,一天一天的侵害我們的環境。有史以來最熱的大年初一,肆意消費把吹氣公仔搬回家的每個香港人,都有份作出其「貢獻」。

科學家發現,地球冰河的融化速度加快,終年積雪的山峰逐漸萎縮甚至消失,本世紀末,地球氣溫上升6.4℃,水位持續上漲幾十厘米,香港、上海、荷蘭……沿海城市低窪地區受到威脅,隨時成為澤國。氣候反常,熱帶氣旋更猛烈,熱浪、暴雨和風暴等天災會更嚴重。科學家說,這些導致地球暖化的溫室效應,都不是天災,而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排放溫室氣體,元兇表面上是發電廠是汽車廢氣,實際上是每一個毫無節制的消費者。消費行為——工業產品——能源消耗——環境污染——溫室效應,存在着密不可分的直接關係。

世紀末遠嗎?其實一點不遠。你的孩子會陸續承受溫室效應帶來的災禍,到孩子的孩子那代,他們可能要到處逃亡,躲避洪水。

2007-02-22

19 February 2007

過年的味道


逢年過節,都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不只是環境氣氛,而是真正可以用鼻子聞出來的氣味。小時候新年, 爆竹聲後,紅紙落滿一地,空氣裏瀰漫着節日的火藥氣味,提醒你這才是真正的過年。爆竹已禁了40 年,偶爾聽見遠處村落劈劈啪啪,一陣青煙升起,禁不住深深吸一口氣,希望嗅到飄來的氣味,重溫兒時過年的感覺。

除了爆竹,還有一種氣味我特別喜愛,是冬菇飄香。兒時住的是徙置區,冬菇對我們來說,是比較貴重的食物,一年沒吃多少次。過年了,發財好市燜冬菇,是我期待已久的天下美味。

徙置區家家戶戶打開大門,灶頭放到屋外,煮飯時間一到,炊煙四起,場面已經甚為壯觀,再加上燜冬菇的香氣充滿了整個樓層、整座大廈。野孩子雖然早已跑得老遠,或在彈波子,或在滑斜坡,但這些誘人的香氣,對腸胃瘦瘦沒幾滴油的饞嘴小孩來說,是多麼大的吸引。即使沒有大人叫喊「食飯啦!」,到時到候,自動自覺,也會跟着那香氣回家。

炸煎堆油角的氣味,也是好久沒有聞過了。兄弟姐妹圍着飯桌,看着大人的巧手做出一個又一個圓圓的煎堆,外面鋪滿芝麻,看得入神,早已垂涎三尺。做油角,孩子更是躍躍欲試,用玻璃杯把一個個麵粉皮印出來,再把餡料放進去,花生砂糖什麼的,好像還有一種是豆沙,最難的部分是把餡料包起來再用手指揑出一條美麗的花邊。小孩本來靈巧的手指突然變得笨拙,怎樣也弄不好,什麼形狀,寬容的大人都微笑接收。油滾了,把煎堆油角放進油鑊。大人告誡小孩,無論出了什麼狀况,千萬不要亂說話。例如,煎堆裂了、油角散了,都只能靜靜看着,千萬別大驚小怪,喊出不吉利的說話,壞了新年的彩頭。

今天的賀年食品,都是現買的,已經很少在家裏做,現代父母固然不懂,孩子也無緣目睹製造過程,長大後,他們對過年還會有什麼樣的回憶呢?

2007-02-19

16 February 2007

尋找禁書


到樓上書店,遍尋八本禁書,頗有收穫。我找到了章詒和的《伶人往事》,是大陸版;朱凌的報告文學《我反對——一個人大代表的參政傳奇》,寫的是一個獨立人大代表姚立法的坎坷參選路;胡雲發的小說《如焉》,描述了沙士危機和孫志剛事件的官場黑幕;曠晨編的《年代懷舊叢書》,由50 年代說到80 年代,記錄了近半世紀的中國重大歷史事件;國亞的回憶錄《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講述一個家族150 年的浮沉;還有朱華祥的小說《新聞界》,生動描繪了中國新聞界的限制和醜態,被評為新聞界的官場現形記。

袁鷹的回憶錄《風雲側記——我在人民日報副刊的歲月》,以第一身憶述《人民日報》在1949 年後一系列政治運動的角色,我跑了多間書店,遍尋不獲,比較遺憾。讀者若知道這本書的下落,請告訴我。

問書店老闆們,禁書究竟禁得有多嚴,言人人殊,有的說批發供應仍源源不絕,有的說倉底貨賣完了,就斷市,不會再版。但有些說法是比較一致的:市場經濟,利潤掛帥,賺錢的動力,禁而不絕;這批書不算暢銷,有些更是無人聞問,一聽說要查禁,馬上多人追買。可見查禁是最有效的促銷法。一口氣看了大半本《新聞界》,看到的所謂內幕,不是想像中那麼多。作者朱華祥是資深傳媒人,相信有不少是他耳聞目睹的經歷,又礙於不想觸動權力核心,寫來避重就輕。

記者收紅包,做假新聞,編採廣告混成一體,早已時有所聞。宣傳部粗暴干預,一通電話就把嘔心瀝血的成果槍斃,描寫得較為具體,這可能就是犯忌之處。總編輯又要做好新聞,又要面對讀者市場,又要嚴守宣傳規律,那種時刻踩着鋼絲生活的痛苦與兩難,描述得較為深刻。

如果要看真正內幕,不如看前《冰點》主編李大同的《用新聞影響今天——〈冰點〉週刊紀事》,真人真事,無遮無掩,更為到肉。

2007-02-16

13 February 2007

請勿將受害者當成加害者

一家小學十多位教師集體報案,指控校長非禮,最早的一宗,發生在8 年前。即使最涼薄的輿論,也不會疾言厲色指摘受害者:妳為何啞忍8 年,沒有報警,直到今天,才揭發此事,究竟有何居心?

被人侵犯,強忍痛苦,默默承受,絕對不應鼓勵,這樣只會縱容作案者。受害者為何如此軟弱?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啞忍8 年,今天鼓起勇氣奮力反抗,理應受肯定,斷不能將受害者當成是加害者,懷疑她今天挺身而出的動機,譴責她報警求助的做法。但我們的社會,偏偏出現了這種道德顛倒的邏輯,不是在這宗涉嫌非禮案,而是在高官干預教育學院的風波。

據陸鴻基副校長憶述,高官粗暴要求合併、炒人、強迫發聲明指摘靜坐老師,早在04/05 年已經開始,而且陸續有來。一些幫閒輿論建制寫手,如獲至寶,馬上咬着不放,強烈質疑當事人的動機,目的是「為了保護這份工」而垂死掙扎。有人更在政黨身分上大做文章,硬把揭發干預教院與特首選舉扯上關係。

校長接到各大小教育官員頤指氣使、語調粗暴的電話,每天不知凡幾。作為一校之長,是當家,是學生福祉,學校前途,教職員飯碗之所繫。而且官僚的影響無處不在,絕大部分的權力和資源,緊緊握在政府手中。頂着干預的壓力,盡量不撕破面皮,維繫表面之和諧,是對負責任的當家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技藝高超的行政藝術政治藝術。非到忍無可忍,絕不輕言反面。

這正是香港教育的悲哀之處,一切依賴官僚的供養,要求達到真正的大學自立學術自由,談何容易。

莫禮時陸鴻基雙肩硬頂,沒把官僚的壓力轉嫁到同事身上,未到最後關頭,不選擇嘩啦嘩啦的把詳情公諸於世,這種掌握分寸理性謹慎的做法,理應獲得肯定。但幫閒輿論不去查問粗暴干預是否事實,而動輒扣上動機不良的帽子,目的只是把焦點模糊,把事情搞混。

2007-02-13

10 February 2007

白票是這樣煉成的

40 年前已經決志要做好呢份工的長官,在這場所謂選戰中,未打已經分出勝負。但,最高當局交付的政治任務,是「雙高一低」才算贏。民望高,對做騷出神入化的長官來說,小兒科。票數高,有阿爺罩着,單看提名不斷送上門的氣勢,超額完成,沒難度。

問題,在於「一低」。

「一低」是什麼?是白票低。那位貌合神離同牀異夢的執政盟友,突然發出投白票理論,嚇得謀臣們日思夜想,寢食難安。白票信號一出,不少己方陣營的盟友都發出會心微笑。公開提名等於亮票,忠不忠,看行動,群體壓力阿爺指示,無法不表態,以示忠誠。秘密投票就不同了。在圍板內布幕下,手上拿着選票,頤指氣使的嘴臉,新仇舊恨的情緒,就在猶豫的瞬間一下子全部在眼前湧現出來。不用面對面,只需燈對燈,投什麼,如何投,天知地知良心知。改投敵陣,不是君子所為,但投一張白票,以享受那一剎不受指使的自由,細味那擺脫枷鎖的快感,體會那反擊報復的滋味,總可以吧!反正阿爺無從追究,長官無法查考。如此這般,白票就是這樣煉成的。

聞說,白票如果超50 過張,就是己方陣營表達的集體抗議,表示長官連自己人也無法駕馭,表示選舉即使贏了,也選得有缺陷,贏得有瑕疵。白票的多寡,試煉着長官的能力,對成績單的分數有着舉足輕重的影響。如何解決白票問題?台灣選舉可以借鏡。

台灣賄選盛行,地方樁腳拿着白花花的新台幣挨家逐戶買票。如何防止拿了錢又不依江湖規矩辦事,於是想出了一個方法,把台灣人信仰的天后縫在衣服內側,樁腳一手交錢,一手把衣衫打開,媽祖婆看着作見證,拿了錢的選民還敢亂來嗎?

問題是,香港人信仰多元,很難找一個港式媽祖鎮得住場。除了港人普遍接受的斬雞頭燒黃紙外,誰人能提出一個講得出做得到的方案,為長官分憂,相信一定重重有賞。

2007-02-10

07 February 2007

呢份工的核心價值


在今後的一段日子,無論我們抬頭看天,低頭望地, 「我會做好呢份工」,就像越戰時期美國B52 型轟炸機投下重型炸彈,鋪天蓋地,狂轟濫炸。你開車過海,月租可能高達100 萬的超巨型廣告: 「我會做好呢份工」,撲面而至,令人窒息。搭巴士坐地鐵乘火車,同一款式的「我會做好呢份工」,霸佔 著本來色彩繽紛的廣告燈箱,看得使人懨懨欲睡。誰人又會關心,曾先生這句話,是40 年前做二級行政主任的決志,還是沙士後做清潔大隊長的堅持。

有人質疑,曾先生身邊的公關顧問宣傳大員,高手如雲,為何千挑萬揀,仍會選出如此劣評如潮的選舉口號,把首長降格為打工仔,層次之低,世所罕見。

或許,如此低層次的口號,更能突顯曾先生的過人之處。「我要做好呢份工」,是曾先生40 年來的職場座右銘,就憑這份決心,他由一個小小公務員,苦心竭力,忍氣吞聲,終於捱出頭來,做到特區最高首長。無論他是政務專員、貿易署長,還是處理被中方猛烈抨擊的居英權敏感任務,曾先生都是盡心盡力,絕不欺場。香港回歸,曾先生雖一度被貶為清潔大隊長,但他仍當作一件大事來抓,打落門牙和血吞,把屈辱化為激勵。據了解,就憑這副德性和表現,得到阿爺賞識,董先生腳痛下台,終於修成正果。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只認誰是老闆,不問是非立場,無論是英國君主,還是炎帝黃帝,一樣服侍得妥妥貼貼。老闆交付的任務,居英權也好,二十三條立法也好,同樣能超額完成任務,令老闆擊節讚賞,滿意收貨。

由殖民地小小公務員熬成特區首長,永遠都有一個老闆壓在他的頭上,已經成為他靈魂肉體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你要求他高瞻遠矚,大開大闔,遠在能力範圍之外,不是難為他了嗎?

想深一層, 「我會做好呢份工」,難道不是普遍認命的香港人服膺的香港精神核心價值嗎?

2007-02-07

04 February 2007

給人的嘴上穿鐵絲

北京學者陳小雅發表了一篇支持章詒和的聲明〈用生命維護說話的權利〉,她認為,溫家寶總理和作家談「說真話」,其實是進錯了門,溫總應該去找中宣部長「談心」,但說白了,也不是中宣部長的事,他應該和政治局常委們「談心」,應該和這個黨「談心」。陳小雅說:時至今日,這個執政黨仍然依靠一個原始的規則——給人的嘴上穿鐵絲——治理國家,這難道是一個、兩個人的事嗎?

陳小雅是過來人,寫《八九民運史》被中國社會科學院開除公職,當然對中國體制的要害深有體會。由勒令《冰點》停刊,一口氣禁掉八本書,到電視黃金時段只能播主旋律劇集,都不是一個兩個人說了算,而是整體制度,整個氣候使然。

著名劇作家沙葉新的聲明〈支持章詒和,正告鄔書林們〉,點出了問題的要害,妄顧法律、違反憲法、口出狂言、肆意禁書,不是一個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鄔書林決定得了,如果沒有他的頂頭支持,沒有中宣部長撑腰,沒有主管意識形態的政治局常委首肯,鄔書林敢如此張狂,恣肆無忌地「因人廢書」嗎?因此,不是一個鄔書林,而是一大幫鄔書林們,代表着整個權力體制,一個一個的,用鐵絲,像縫衣一樣,把別人的嘴巴封着。

沙葉新形容這幫鄔書林們,是「精神殺戮的劊子手」,但劊子手行刑,通常把自己的臉蒙上黑布,不想讓臨死的人看見,但鄔書林們卻敢以真面目示人,可見不受制約的權力,是如此的可怕與可恨。

沙葉新引述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的話:他們最後來抓我,這時已沒有人還被留着給我說話了。「我們都曾是可悲的馬丁‧尼莫拉」「在黑暗中,你我都是對方燭光;在荒漠裏,每一隻舉起的手都是一片綠葉!」

與其希望「同文學藝術家談心」的溫家寶總理明察秋毫撥亂反正,中國的知識分子應該問問自己,是否甘心情願再當可悲的馬丁‧尼莫拉。

2007-02-04

01 February 2007

不讓人民說話,能令大國崛起嗎?


《大國崛起》引述英相邱吉爾: 「我寧願失去一個印度,也不想失去一個莎士比亞。」英國崛起,不是依靠船堅炮利,而是人文精神,科學知識,經濟原理。

片集又以法國為例,先賢寺72 位法國歷史偉人,只有11 名是政治家,其餘的,都是思想家、文學家、藝術家和科學家。法國的崛起,靠的不是政治強人,而是文化萌發啟蒙,思想自由傳播。

《大國崛起》屢屢強調文化思想的重要性,又指出要建立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制度,才能長治久安,隱然傳遞着令人欣喜的政治改革信息。但對照近期的事態發展,卻又完全不是這回事。中國,確是部很難讀的書。近日,新聞出版總署竟然一口氣禁制8 本書,廣電總局下令由現在起的至少8 個月內,黃金時間只能播出主旋律電視劇。禁書、封嘴、關網、審查,意識形態的黨官們仍是毫無制約,任意妄為。

歷史上,中國是一個以禁書聞名於世的國家,近半世紀所禁的,更是罄竹難書。過往,黨官禁書,只能乖乖就範,不敢再吭一聲。今天,中國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了,頭號右派章伯鈞的女兒章詒和的作品一禁再禁,禁書作者拍案而起,發表《我的聲明和態度》,詰問「右派是不是公民?」對意識形態審查官肆無忌憚「因人廢書」的狂言,嚴辭質詢。

中國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了。起來反抗的不只章詒和,還有被禁的其他作者,他們不再噤聲,有的口誅筆伐,有的打算用憲法維權,以民告官,討回公道。禁令引起知識界的強烈不滿,沙葉新、陳小雅的聲援爭相傳誦,反抗的雪球愈滾愈大。

中國的確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了。市場經濟,禁書在書局書攤照賣,而且愈禁愈火紅。網上流傳,就愈發不可收拾。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略施小計,就能繞過百般阻撓,打入關鍵詞兒,都可以讀到被禁作品,十萬網警,也攔阻不了網民的熱火朝天。不讓人民說話,就能令大國崛起嗎?

2007-02-01

29 January 2007

大國如何能崛起

中央電視台的《大國崛起》,探討9 個國家:荷蘭、葡萄牙、西班牙、英國、法國、德國、日本、俄國和美國,近代500 年崛起的過程。片集播出以後,知識界批評者有之,讚譽者有之,迴響強烈。

片集內容沒有什麼驚人之論,都是西方歷史學者一早認定的事實。受教條主義羈絆超過半世紀的中國,一直認為西方大國的崛起,是帝國主義向外擴張,掠奪殖民資源的結果。片集能從文化、傳統、制度、領導人性格等角度分析西方歷史,雖然落後了大半個世紀,但跟中國大陸教條的論述方法對比,的確令人耳目一新。

聞說《大國崛起》來頭不少。2003 年,政治局開辦定期專題學習,邀請學者講授先進國家近百年的發展經驗,研究政黨的成敗得失。電視片的雛形,相信是在這個時候形成。由內部學習,達成某種結論,再拍成電視片集向全國人民宣傳,即使不完全代表中央領導人的立場,也明顯希望透過大眾媒體,向人民傳達某種新的政治信息。

《大國崛起》在內地討論得沸沸揚揚,唯獨一河之隔的香港,港人對投資狂飈的中資股令自己荷包崛起的興趣,顯然比大國崛起濃烈得多。即使在政治圈內,背靠祖國喊得震天價響,但絕大多數官員對建立內地人脈巴結權貴,比認識理解中國的新思潮新發展,來得着緊和投入。特區官員知道《大國崛起》的不多,認真看過的肯定更少。

在香港,以非常認真學習和研究態度看《大國崛起》的,香港政策研究所主席葉國華先生可能是其中的少數之一。他說,看這電視片的時候,即使聽電話上廁所,也會先暫停再重看,每一個細節都不想錯過。香港的民主派、親中派,甚至特區官員,對中國的新論爭新方向所知不多,他提議舉行類似讀書會的看片會,看完再進行研討。若能成事,並請得葉先生任導讀主持,再由內地歷史學家袁偉時教授擔任嘉賓,必然精彩。

2007-01-29

26 January 2007

朱凱迪


與朱凱迪沒有什麼交往,第一次跟他在電台節目對話,如果沒記錯,是中文大學砍伐樹木,引起學生校友強烈不滿,直接行動,綁黃絲帶,保樹立人。

然後,朱凱迪和其他年輕人,闖入天星工地,現場氣氛一觸即發。也是在電台與他在推土機上對話,朱凱迪態度一貫的冷靜,聲音一貫的嘶啞,邏輯一貫的清晰,娓娓道來,讓保守現實的港人理解這幫小伙子腦袋裏想些什麼。然後,年輕人被捕,粗暴抬上警車。攝影記者捕捉到朱凱迪腮頰凹陷的面龐,映照在警車的後窗上,只見他睜眉切齒,激動吶喊,但隔着厚厚的鐵門玻璃,外面無法聽清楚他的聲音。

再然後,為哀悼英年早逝的鐘樓,年輕人宣布絕食49 小時,朱凱迪用更疲憊更嘶啞的聲音,宣讀絕食宣言: 「1966 年4 月4日,青年蘇守忠在中環天星碼頭站立,進行絕食抗議;當年他身後的鐘樓行將被殘殺的時候,我們亦絕食了。諷刺的是,蘇守忠當年對抗的是外來殖民政權,我們今天抵抗的,竟然是號稱『港人治港』,自詡『以民為本』的特區政府。」

絕食過後,再在電台訪問他。朱凱迪氣若游絲但態度堅定,身心俱疲卻思路清晰。在電台隔空對話了幾次,第一次見面,是在皇后碼頭的論壇上。朱凱迪捧着一部特大的手提電腦,埋頭在寫些什麼,可能是為他活躍其中的「獨立媒體」網站撰稿。

然後,一位僧人到來,這位與天星有緣的曜樂法師,40 年前也曾在鐘樓前絕食,引發過一場影響深遠的社會風波。法師可能對近期的事態有所觸動,畢竟是難以磨滅的回憶。

法師先坐着聽了一陣,再趨前,與朱凱迪交談。隔得太遠,無法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連忙拿出手機把鏡頭拍下,朱凱迪捧着電腦,大師披着袈裟,在寒風中背着陰霾裏的陽光,看不清楚面容,只有兩個剪影。兩代人,冥冥中給什麼串連着,歷史的傳承,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2007-01-26

23 January 2007

陳景輝


坐在面前的年輕人,叫陳景輝。談起當年的艇戶事件,陳景輝說,我大學畢業那年,他才剛剛出生。時空相隔四分一世紀,可以在電台討論共同的話題,說着共同的語言,看到自己當年的身影,有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陳景輝是誰?還記得嗎,幾位年輕人闖入天星工地,佔領推土機,揮動旗幟,喊叫「天星不能拆」,被警察抬走,當中,就有陳景輝。這幫年輕人用最直接的方法,阻止推土機繼續摧毁香港,才喚醒港人對本土歷史的關注,才迫使官員假惺惺地重新啟動塵封三年的諮詢,才令長官為了民望被迫作出什麼「深受感動」的肉麻回應。

廉價的評論和無知的官員,對這幫好像由石頭爆出來的年輕人,一臉愕然。最流行的形容: 「毫不專業的示威者,沒有明確的組織,靠網絡互傳信息」。彷佛示威不專業,搞事不專門,就可以掉以輕心,不值一哂。還有這種陳舊老化的觀念,怪不得官僚們遇上天星抗爭,手忙腳亂,倒瀉籮蟹。

陳景輝他們是從石頭爆出來的嗎?他們可算是0三╱七一的一代。當年,搞了個名叫「七一人民批」的組織,隨着而來的區議會選舉,陳景輝成為最年輕的候選人,一句「政府畀錢我去搞活動,何樂而不為呢」,成為一時話題。

這幫年輕人一直沒有閒着,邊在大學念書,又或邊做收入微薄的兼職,邊組織因市區重建受害的街坊抗爭,灣仔、深水埗、觀塘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落手落腳,埋身到肉,不是只組織示威,掛掛橫額就收隊離場,而是結合專業人士,畫圖則,遞申請,開論壇,體制內外,夾擊支援,鍥而不捨,務求實踐人民參與社區規劃的理念。

天星過後,皇后碼頭成為他們另一個堡壘,這幾星期活動不斷,正在累積力量,準備下一波抗爭的到來。陳景輝他們個個理念清晰,文筆行動同樣生猛,比我們當年優秀得多。從他們身上,看到了香港前進的力量。

2007-01-23

20 January 2007

地鐵男

日本漫畫改編的電影《電車男》,主角下班回家後只靠電腦網絡與外界聯繫,活在虛擬當中,缺乏社交能力,遇到現實感情生活,手足無措,完全不懂如何應付。

日本電車男現像相當普遍,不知這是否大城市的通病,香港也有不少形態類近的「地鐵男」。

每天在擁擠的地鐵裡,總會發現一兩個「地鐵男」。他們先趕忙衝門鑽進地鐵,然後從人群裡掙扎著,珍而重之地從背包或衣袋裡把電子遊戲機拿出來,開動。在那一兩秒熱機的時間裡,那種期待,那種冀盼,那種歡愉,那種喜悅,只能在小孩看見波板糖,嬰兒看到奶嘴的臉才能表現出來。

機器的聲音調得特大特尖,旁若無人,整節車廂乘客的厭惡表情,他們都不屑一顧。姆指飛快地前後左右按動,在他們的世界裡,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和他的虛擬角色仍然生存。那種單純,那種專注,那種投入,那種認真,恐怕連虔誠的宗教信仰者,苦攻論文的博士生也比不上。不要打擾他,遊戲機就是他的圖騰,他在進行著膜拜儀式。

不要以為這些「地鐵男」都是學生,都是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就我耳聞目睹,當中有不少是年過四十的中年漢子,他們的衣飾裝扮,看起來都是正常工作的職場中人。

正打到關鍵的第十九個LEVEL,努力回想攻略教的如何過關,電話突然響起,「地鐵男」眉頭緊皺,一臉無奈,只得暫停下來接起這個不速電話。「喂,?地鐵,打緊機…..噙晚呀邊個邊個真係超勁,差?俾佢?哂我?武器,係囉,究竟佢?能量點?番?…..」聊起昨晚一場通宵的網上廝殺,眉飛色舞,歷歷在目。

他們每天正常上班下班,亦有一幫有共同興趣的電腦遊戲發燒友,從定義看,他們當然不屬那些鎖在房內自我囚禁的隱蔽青年,但他們的社交模式,言談內容,活動範圍,都只在虛擬世界裡。你可以在人群裡見到他,但他只活在自己的心靈囚室當中。

2007.01.20

19 January 2007

風水治港

豪宅銷售,請來全城知名風水師,全方位三百六十度分析地運財運命運,彷彿一旦住進去,馬上飛黃騰達升官發財。世界小姐南歐風情作招徠的樓盤廣告,賣的只是一種可望不可即的虛情假意,無法使人聯想到與該樓盤有任何實質關係,使人厭煩,早已落後於形勢。

今回滿城盡見風水師,比金髮美女蔚藍海岸更接近港人的核心價值,更符合買家心理。有運的希望保住,無運的希望得到,失運的希望尋回。聞說此等別墅豪宅的買家以廠商和生意人為主,大多篤信風水,買樓都有羅盤隨身。

風水師不但推介樓盤,還替首長趨吉避凶。首長官邸的風水DVD,全城熱論。拍攝手法之細緻,紀錄之詳盡,又能登堂又可以進入睡房,可見製作者並非偷偷摸摸。風水師傅之金口鐵斷,雖惹起同行爭議,但卻頭頭是道,並非完全胡說。拍攝風水DVD本來的用途為何,難以判斷。但廣為散發的動機就非常明顯,直指首長求財保位用公帑睇風水,要求議員調查。選舉臨近,如此指控不可謂不緊急,不能說不嚴重。

但官方口徑卻令人生疑: 「有關禮賓府的裝修工程開支並沒有涉及聘用風水顧問。」如此回應,製造的問題比解答的問題還要多。如果首長真的有請人睇風水,但自己找數,沒有動用1450 萬裝修公帑一分一毫聘用風水顧問,何不直說?

回應得如此曖昧,當然有難言之隱。首長是虔誠教徒,每天要先和天主對話,才回辦公室跟手下早禱。風水信得如斯癡迷,擺設方位顏色高低都如此講究,固然與其宗教格格不入,風水治港,更會影響其一切講求理性決策現代管理人的形象。千多萬巨額裝修費,其中有多少是根據風水師建議而做?沒有找人睇風水,可否節省更多裝修公帑?這些問題更難回答。

腰纏萬貫和位高權重都有同樣心理,擁有就害怕失去,總是患得患失,不問蒼生問鬼神,風水是他們每天都要吃的鎮靜劑。

2007-01-17

14 January 2007

令文明瞧不起

令文明瞧不起

在電台講了一次官太穿皮草,立即收到一大疊皮草商人的宣傳資料,其中一本小冊子,封面有一撮紫紅色毛茸茸的毛皮伸出來,還寫上一個斗大的英文字TOUCH,打開一看,令我立刻想起毛皮如何從動物身上剝下來的恐怖影像,馬上起一身雞皮疙瘩。這種倒胃的宣傳品,拜託,請再不要寄給我。

商人為了合理化皮草衣飾產品,千方百計找出似是而非的科學根據。例如,他們說,皮草不是來自瀕臨絕種生物,而是大自然過剩的動物,動物繁殖太多,對人類造成災害,適當的獵殺是必須的。大自然的生物鏈中,本來存在自然而成的生態平衡,大小動植物環環相扣,各得其所,就是因為人類的破壞,導致生態失衡,才會有所謂繁殖過剩的現象。由貪得無厭的人類,用獵殺的手段達至生態平衡,這種是天方夜譚,你說可信嗎?皮草有價,發展中國家過度獵殺致使野生動物幾乎絕種,已經不是新聞。

野外獵殺陷阱的殘暴,早已聞名,號稱人道對待動物的養殖場,動物的命運也好不了多少。網上看過一段紀錄片,印象難以磨滅。工人把整隻動物高高舉起,然後把牠的頭大力在地上拍打,不知是死了還只是暈了,工人把牠倒掛在一個架上,用鋒利小刀開始剝皮,腳和腿的皮剛被剝開,鮮血淋漓,那隻倒掛著的動物痛苦得頭頸左右搖擺,全身抽搐,像要張開口大叫。

好不容易把皮剝了下來,一隻光禿禿的「屍體」棄在地上。過了一會, 「屍體」四腳微顫,血淋淋的頭突然抬起,被血漿黏?的雙眼半睜?,像哀鳴,像控訴,看見都令人心驚肉跳。膽小的千萬不要觀看這段影片,寫?寫?,都有反胃的感覺。

誰能辨別穿在身上的皮草,是用什麼方法生產的?整天把那哀鳴號叫的冤魂披在身上,會感到溫暖,會感到安樂嗎?沒錯,穿衣是個人的自由,但這種財富與野蠻一起炫耀的穿衣行為,只會令文明瞧不起。

明報 2007-01-14

11 January 2007

魚體彩繪

魚體彩繪

跟友人到旺角尋書,途經熱帶魚舖,被一缸魚吸引。不知名的扁身魚,顏色淺紅,面積巴掌般大,魚身約有十多條紅線,兩邊對稱。另一尾是紅線綠線相交,長短參差,一看就知道不是天然而成。

身上的紅綠線如何做成?正感疑惑。又看見另一缸十多尾同類型的扁身魚,畫上桃花,另一尾有紅囍,有的是大吉,有的畫上金豬,畫工做作粗劣,好端端的魚,被迫披上一身俗不可耐的怪形怪相,在魚缸裡被人指手畫腳,投以異樣的目光。

有其他的幾尾魚,不知是否主人靈感泉湧興之所至,竟然在魚嘴塗上紅色,那兩片艷紅的厚唇,在水裡一開一合,樣子又滑稽又嚇人,跟魚兒眼神接觸,像是向你訴說身體如何受到殘害,心靈如何受到虐待。

魚身上的所謂意頭年畫,當然不是天生,看來極像逐筆手繪於魚鱗片上。你可以想像,把魚從水中撈上來,為防掙扎阻礙工作,可能要給牠餵些迷藥,然後任人魚肉。用不褪色的顏料,一筆一筆畫上去,完成了,放回水中。待牠醒來,天然和諧的色彩已經徹底破壞,變得連自己也認不出來,到死也無法改變。

看了一陣,愈想愈倒胃,不想再問魚體如何彩繪,奪門而出,心裡罵罵連聲。

魚身上的畫是如何難看低俗,誰會把牠買回家?這個先不說。為何有些人總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動物的痛苦身上?把人工色彩往魚身上塗,可能會帶來疾病,增加痛苦,縮短壽命。眾生平等,但最殘忍的往往就是人類。

有官太穿皮草,引起愛護動物組織嘩然,有過氣高官不忿,為她辯護:「你咁愛護動物,不如食齋。」這是典型的中國式邏輯,四隻腳背朝天的,都可以任殺任食,既然可吃可穿,就不應計較怎樣殺牠。人家要你善待動物,以人道方法屠宰家畜家禽,不應再穿皮草,你硬要推到極端,說成全人類都不應殺生不要吃肉。這種思維語言,離「文明」兩字,甚為遙遠。



2007-01-11

08 January 2007

占士邦置入性行銷

對占士邦在電影的吸煙形象,梁文道不止一次在他的專欄津津樂道。

007 煙不離手,是小說作者「要從反面塑造占士邦無懼的性格。他抽煙就和他孤身深入敵人基地一樣,是件冒險犯難的勇敢行為」。原著作者可能真的有這樣的意圖,但經資本主義的生產和包裝, 「冒險犯難的勇敢行為」,一下子變成了「無孔不入的掘金途徑」。

荷李活的電影資本家,拍出來的電影不止要吸引觀眾買票入場,而每個細節,都經過縝密計算,一分一毫都要賺盡。

荷李活電影是「置入性行銷」的始祖,占士邦電影尤甚。煙不離手固然可能是廣告一部分,007 戴的手表秘密武器,火力猛烈刀槍不入的跑車,就肯定是「置入性行銷」的一部分。

「置入性行銷」聽起來很學術,其實道理很簡單,主角日常生活用的商品,吃的早餐,去的餐廳咖啡室,戴的飾物,說的對白,都可以成為廣告行銷的一部分,說得白一點,就是錢錢錢錢。把商業廣告和電影內容的界線模糊化,讓觀眾在不知不覺間用洗腦形式接受了這種商品,看完電影後有購買的欲望,這個偉大發明,就是「置入性行銷」。

《ET 外星人》的朱古力豆, 《阿甘正傳》的蘋果電腦,《劫後重生》的聯邦快遞,《網上情緣》的星巴克…… 「置入性行銷」早已成為荷李活電影理所當然的一部分,繼續數下去,永遠數不完。

梁文道說大部分「文明」國家都嚴格限制電視電影出現抽煙鏡頭,是基於一種老派的傳媒理論,以為觀眾都是被動的接收者,給什麼就接收什麼,肯定什麼。這種老派理論是否有效,看看資本家真金白銀擺放入電視和電影的「置入性行銷」廣告費用,早已不說自明。因為煙草商這種洗腦行銷的方法無所不用其極,曾引起激烈爭論,最終被施以嚴格限制。

抽煙是個人自由,但面對這種資本主義無孔不入的行銷手法,進步知識分子又豈可袖手旁觀!

2007-01-08

05 January 2007

禁煙階級分析

禁煙階級分析


禁煙法例生效前,梁文道在媒體吶喊,聲討禁煙霸權主義。煙齡甚長的梁文道,儼然成為各界反禁煙大聯盟發言人,跟他在電台談煙民妖魔化,談禁煙而掩埋其他更嚴重的空氣污染問題,談對煙民的階級分析,談吸煙的個人自由。吸煙?有哲學、有社會學、有經濟學,當然還有政治學,這種對談,充滿了智性樂趣。

對基層市民來說,一天十多小時的粗活,休息時抽一根煙是真是無上享受,禁煙法例趕盡殺絕,令他們煙無立錐之地。但城中權貴,卻可以在奢華陳設、完善設備的雪茄房?繼續吞雲吐霧,享受悠閒。如此鮮明的階級對比,稍有良知,有進步意義的左派,怎會不咬牙切齒,怎能不嚴詞批判?

對煙民要階級分析,對早已發展成雄霸全球跨國企業的煙草商,其階級屬性為何,真正的左派不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作出更嚴厲的批判更徹底的揭露。

煙草商有部署縝密的全球性行銷策略。西部牛仔,越野飛車,塑造不畏艱苦、挑戰難度、有型有格的吸煙者形象。他們更用「置入性行銷」的方式,由吸煙的主角為他們大賣廣告,在不知不覺間影響觀眾。這種「置入性行銷」,在占士邦電影中最為普遍。

財雄勢大的煙商,贊助體育,贊助藝術,甚至贊助慈善事業,目的是改善形象,更可使其品牌無孔不入。近年與煙草商訴訟所揭露的文件發現,煙草商有系統地以青少年作為行銷的重點對象,尋找煙民接班人,早已惡名昭彰。

更有資料顯示,煙商刻意在包裝煙中加入化學劑,加強尼古丁成分,令煙民更易上癮,對其品牌的煙更加依賴。

跨國資產階級的煙商財團,無所不用其極,以損害吸煙者的健康作為代價,把有毒的化學品放到煙?,長期賺取無產階級煙民的血汗金錢,對這種階級剝削的罪行,我們只批判禁煙霸權,對跨國財團卻聽之任之。梁兄,作為真正的左派知識分子,你認為對嗎?

2007-01-05

02 January 2007

孤島靈魂

台灣南部7.2 級地震,7組海底光纜6 組折斷,香港、台灣立時變成資訊孤島。長途電話不通,網絡大癱瘓。像我這等幾乎開門七件事都要依賴網絡才能活得成的人,好像被遺棄在荒野,叫天不應,叫地不聞。

首先是寫稿。3 個慣用的電郵網頁,全都沒反應。能回恢手寫嗎?家裡的原稿紙早已絕跡,寫字的筆劃順序也忘掉七七八八,寫了出來也奇醜無比,連自己也無法辨認。原來,好好地用筆寫一篇稿的能力,我早已喪失。

只好放棄手寫。手指在鍵盤頭碼尾碼中間碼飛快地敲打,乾淨俐落,靈感如泉水湧至,敲完了,問題是,如何送出去?再試電郵,熟悉的網頁仍是離我而去,久不露面,失落焦躁無奈無助,像地震後的海嘯,把人淹沒。

有熟悉資訊科技的朋友會說,互聯網供應商都有一個電郵地址給每一個客戶,光纜折斷,只影響對外通訊,本地的仍暢順無阻,稿不還是可以用這方法電郵出去嗎?這個我還隱約記得,但如何setup,名稱密碼早忘得一乾二淨,在亂七八糟的文件堆裡把它找出來,幾乎比修復海底光纜還要難,只好放棄。還有一個問題是,即使我這邊傳了出去,人家真的可以收到嗎?是一個未解的問號?

軟拷貝不行了,只能用硬拷貝。把稿打印出來,再傳真不是可以了嗎?家裡的傳真機地震前剛買,也費了點力氣對著厚厚的說明書安裝調校,但能不能真的把稿傳出去,仍未經過實踐檢驗,心裡確是沒有底,只能踫踫運氣。

平日慣了電郵通訊,今回變得音信杳然,送不出去收不回來。以前,電郵從四方八面湧至,什麼國家j事、八卦趣聞,都掌握在指掌之間,自以為是個洞悉大局的消息靈通人士,一直自我感覺良好,怎料是如斯不堪一擊。

突然懷念昔日垃圾電郵塞滿信箱的日子,雖是垃圾,雖然要花力氣把它清除,但原來電郵是空氣水分,依靠它,才可滋潤那乾涸的孤島靈魂。

2007-01-02

30 December 2006

耶誕十博士

耶穌誕生,有東方三博士。在咱們中國,有耶誕十博士。

耶誕十博士出身名牌大學,早前聯署了一篇文章:《走出文化集體無意識,挺立中國文化主體性——我們對「耶誕節」問題的看法》。在網上迅速流傳,討論得火紅,回應率極高。官方新華網也圖文並茂,作了專門報道。

基督教、聖經、聖誕節這些稱謂帶有神聖意味,博士們不以為然,名不正言不順,正名為耶教、耶誕節才算政治正確。

接著,博士們又對慶祝耶誕之氾濫成災深惡痛絕,文章說:黃河上下,大江南北,從鄉村到城鎮,耶教教堂高聳立;從普通民眾到社會精英,對耶教趨之若鶩,凡之種種,皆表明中國正逐漸演變成一個「準耶教國家」。

如果博士們的推斷成真,真是乖乖不得了,我國領導人日夜憂慮,西方借各種意識形態顛覆中國, 「顏色革命」,豈不是會噩夢成真?不嚴加防範,豈不是江山斷送?因此,博士們要把耶教問題,提升到這樣的高度:有必要從國家安全和文化安全的角度深刻反思中國的耶教問題……警惕和防範中國的進一步耶教化。

以上的論述,似曾相識,都是網上民族主義憤青慣用語言,帶著點學術名詞包裝。追源索始,是繼承了義和團的遺傳基因,狼奶喝得太多,早已做成血液中毒現象,今天,只是一次小型的發作而已。

就在新華網報道耶誕十博士文章的一天,在同一網頁上,還有幾則特別搶眼的新聞,包括: 「遼寧鞍山一家飯店推出女體盛,每套標價4600 元」,詳盡介紹了如何在裸體女模身上吃日式魚生。另一則是「北京一影樓用女顧客裸體寫真作宣傳品展示」。有錢就可任意摧殘剝削女性尊嚴的行為,權?錢?色三位一體,從鄉村到城鎮,早已氾濫成災,從普通民眾到社會精英,莫不趨之若鶩,凡之種種,皆表明中國正逐漸演變成一個情色大國。這不是更值得耶誕十博士奮筆批判嗎?

2006-12-30

27 December 2006

去根化




港英時代, 「去中國化」,尤其教育。中史念到1949年,中國只是個模糊概念。一道深圳河,香港人、中國人,像隔了喜馬拉雅山。

特區時代, 「去殖民地化」。有人曾經提議「發展」維多利亞公園,借機把維多利亞女王像除掉,雖然未至革命後把前統治者的銅像石像拉下來砸個粉碎那麼激動人心,但總算除去殖民地的統治象徵。

更有本地政治人去信中央,要求改掉富殖民色彩的街名,把英國徹底從港人的記憶l裡抹掉。

這樣的建議,使人想起破四舊立四新的荒唐歲月,極端得活像一則笑話,港人沒有和應,中央不敢採納,最後只好不了了之。徹底抹掉殖民地暫時無法成功, 「加強國民身分認同」成為首要政治任務,《心繫家國》,升紅旗,唱國歌,由幼兒園開始實行極度形式化的公民教育,要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其實只是「去殖民地化」的溫和版本。

今天,「去本土化」。舊街市、舊警署、舊鐘樓,以城市發展為名,以年齡未夠老為藉口,以沒有歷史價值為理由,統統去掉。

本土記憶,隨著舊區重建,隨著社區「發展」,一一鏟除。

無論「去中國化」、「去殖民地化」,還是「去本土化」,一脈相承,其實都是「去根化」,歷史記憶就是我們的根,把根去掉,像浮萍一樣,根抓著不到泥土,只能隨水漂流。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只有眼前。我跟這地方有何關係?這是一個人的歸屬的最基本源頭。沒有過去,就沒有歸屬,不是歸人,只是過客,怎會對周遭有所要求?沒有要求,當然最容易管治。「誰掌握過去,誰操控未來」,當然是灼見真知。

年輕人衝擊天星,也是對港人身分認同的一次嚴酷拷問:我是誰?為何我是我?我屬於哪裡?這土地屬於誰?我們能否參與規劃?這些問題,殖民地150 年,回歸10 年,香港人都從未認真思考過,一連串的肢體語言,把我們的腦筋敲開了。


2006-12-27

24 December 2006

戴望舒與天星鐘樓



天星鐘樓在鬧市中被腰斬處死,用船運走。保育人士追問鐘樓下落,希望將遺骸買回來,像保留柏林圍牆的磚塊,做個紀念,甚或設置祭壇,三炷清香,超渡鐘樓慘死的亡魂。

高官起初支吾以對,追得緊了,才證實鐘樓殘肢早被打個稀巴爛,送到堆填區與其他建築廢料混雜,無法還原。高官說: 「不要再有遐想,這個是殘酷的事實。」

鐘樓無法復原,為歷史留下一點紀念,本來是非常卑微的要求,就像火葬後拿回親人的骨灰,春秋二祭,以盡孝道,這算是什麼「遐想」嗎? 「殘酷」不是別的,而是高官,鐘樓何罪?為何將鐘樓當成是一個惡貫滿盈的魔頭,必須除之而後快。港人何罪?為何要將我們的記憶凌遲碎剮?用推土機來摧?我們的身分認同?

將鐘樓粉碎毀滅,高官們簡直當成是一場仗來打。兵貴神速,以為將鐘樓摧毀,三分鐘熱度的年輕人,就會失去抗爭的目標,就會一哄而散。算盤明顯是打錯了,始料不及的是,天星一役,掀起港人對保育意識的覺醒。這是我們的社區,改什麼,拆什麼,蓋什麼,有問過我們,有得到我們的同意嗎?

社區人士發起保衛油麻地警署、灣仔街市、藍屋、中區警署建築群,也包括了「一萬個理由不拆域多利監獄F倉」的運動,已經萌芽生根,遍地開花。香港淪陷的三年零八個月,詩人戴望舒曾被日本人拘捕囚禁在域多利監獄,單是這段歷史,已經足夠將域多利監獄整體保留。

詩人在《獄中題壁》,控訴日本鬼子的殘暴,部分詩句,竟似在描述今日天星鐘樓的淒慘命運。

如果我死在這?╱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在你們的心上....

…當你們回來,從泥土╱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鐘樓已死,靈魂還在呻吟。

2006-12-24

21 December 2006

15 萬人哪裡去了?



15 萬香港人送別中環天星。他們爭相鑽到碼頭每一個角落,如飢如渴地,把這見證香港上落起跌的歷史建築,鉅細無遺詳細記錄下來。尾班船開了,碼頭熄燈關閘,懷舊的香港人一哄而散,帶著數碼相機留下的美好記憶,心滿意足,回家睡個甜美的覺,慶幸總算沒有錯過這個重要的歷史時刻。然後,一切如常地,上班返學。

過了個把月,十來個年輕人來到一片瓦礫的天星,闖入地盤,爬上平台,佔據推土機,用他們的身體,阻止歷史被摧毀,記憶被消滅。他們當中,沒有多少人,曾經到過天星的最後一夜,湊那懷舊的熱鬧。他們當中,根本沒有一個人,經歷過40 年前的抗爭,那一場喚醒本土認同的社會運動。

他們年輕,但不是三分鐘熱度的衝動派。

他們關注社區保育、文化保存、環境保護,已經有相當日子。他們不依附任何黨派,不屬於嚴格定義的團體,只依靠網絡短訊互傳消息。他們沒有周詳的部署,也沒有資源充足的動員。闖入,被抬走,再闖入,被檢控,都沒經縝密策劃。失敗,是必然的結局。

「持平」的主持人,交相指摘他們破壞法紀,衝擊和諧。「中立」的評論員,連番質問經過5 年諮詢,為何一直不吭一聲,明知碼頭搬走,下一步就會拆掉,為何到最後一刻才出來抗爭。

拆毀天星,幾年下來一直異議不絕,但缺乏組織,未成聲勢。這些廉價的幫閒評論,自以為客觀中立持平理性,對社會脈動不是一無所知,就是站在一邊盲目地助紂為虐。

淒風苦雨,氣溫驟降,十來個年輕人感動了百計的支持者。為免夜長夢多,為怕野火燎原,虛怯的當局下令夤夜開工,對鐘樓行刑腰斬,磨碎堆填,徹底消滅。吊臂車在鬧市把那殘缺的鐘樓緩緩吊起,在眼前晃動的,是那仍在淌血的歷史。

十來個年輕人仿效前輩,絕食抗議。來湊尾班船熱鬧的15 萬人呢?他們哪裡去了?

2006-12-21

18 December 2006

天星鐘樓紀念碑



連日抗爭,無法阻止那強政勵治的長官意志。推土機急不及待把港人的集體回憶變成瓦礫,一切已是既成事實。

長官說,叫停拆毀天星碼頭已經太遲,重置鐘樓不切實際,原地保留更是天方夜譚。長官又說,可考慮在海濱長廊重建一座一模一樣的鐘樓,以解市民集體回憶之苦。長官又從善如流,答應要求英倫的鐘樓廠商,重新生產齒輪配件,讓一模一樣的鐘聲繼續響徹中環。孩子的玩具摔壞了,扭計哭鬧,父母拿著波板糖逗他:不要哭,爸爸買一個一模一樣新的玩具給你,新的不是比舊的更好嗎?怪不得中國官員視自己為父母官,一切都為你們?想,一切都為你們好,還鬧什麼?高官的思維還停留在皇帝時代,還當香港700 萬市民是易逗易騙的小朋友。

拆毀後重建一模一樣的鐘樓?舊的都拆毀了,新的還能一模一樣嗎?為了能夠保留歷史的真實,不要模糊下一代的意識,與其重建天星鐘樓,不如蓋一座天星鐘樓紀念碑,供後人憑弔。

紀念碑應該這樣記著天星的滄桑歷史:

鐘樓生於1957 年,49 年後,被急不及待的推土機化為瓦礫,於2006 年終。

鐘樓9 歲,見證第一場發自本土的社會運動。青年絕食抗議天星小輪加價五仙,引發騷亂,是為一連串社會運動和社會改革的開端。

及後,由於交通設施和模式的改變,天星小輪雖然再不是市民渡海的主要交通工具,但它仍承載著港人的記憶和懷緬。父母帶著孩子,坐一回渡輪,向他們述說年輕時代的浪漫故事,成為假日活動之一。

40 年後,當年絕食的青年已變為一位出家長者,另一群年輕人接過他的棒,在最後緊急時刻,為命懸一線的鐘樓陳情請命,要求推土機手下留情。但統治者卻以武力抬走粗暴驅離作為回應。


天星鐘樓還差1 歲就50 大壽,為了體現強政勵治,說一不二的管治作風,最後無法善終,享年49 歲。

2006-12-18

15 December 2006

公民教育

電視正在播台北高雄市長選舉戰況,大女兒邊溫習,邊用眼睛盯著電視。她對台灣政治一知半解,但市長候選人的名字還是能朗朗上口,就當成是體育比賽,對繃緊的選情,看得津津有味。那邊一人一票選市長,我們這邊剛巧是選特首的前哨戰,一個選舉委員會界別分組什麼的,連名字也叫不出來的選舉在進行。他們那邊熱浪滔天,人人參與,我們這邊冷冷清清,無人關心。

正在整理一些介紹候選人的宣傳電郵,女兒看到,問是什麼回事,借機做點公民教育,發覺一點也不容易。

我解釋說,選委會分為三部分,有要選舉的不同界別,有可以推舉抽籤的宗教界,又有不用選的當然委員。先由二十萬人選八百人出來,然後再由八百人選出特首……又手比指畫,又用上圖表,我很努力,愈說愈糊塗,但仍無法讓女兒完全明白我們的選舉制度為什麼要搞出這個模樣。

小三的女兒突然爆出一句:點解要搞得咁複雜,直接選咪得囉。全家震笑起來,卻又哭笑不得,無法不承認,小孩的直覺是智慧的泉源。

媽媽的專業有份投票,爸爸卻不是二十萬分之一的特權分子。為何媽媽可以投票,但你卻不可以?因為媽媽的專業可以。你的不是專業嗎?是不是你的專業差過媽咪的專業,所以無份?無言以對。

香港有那麼多人,為什麼只是二十萬人?其他人呢?為什麼他們都沒份,只有二十萬人有份?二十萬人是怎樣揀出來的?連珠炮發,我望著她們,想回答,就是答不上。

國王沒穿衣服,只有小孩敢在人群中喊叫出來,群眾起哄,尷尬的國王,害羞得用布遮蔽那不堪入目的赤裸軀體,氣急敗壞地慌忙逃入王宮。

但我們的國王,沒穿衣服,還大剌剌的在人群之間穿梭,雖然滿身贅肉,步履蹣跚,圍觀的群眾,仍有人覺得他氣宇軒昂,連聲讚歎國王勇氣可嘉。國王自我感覺良好,從此,國王索性不穿衣服了。

2006-12-15

12 December 2006

化妝

廣告說: 「冇一個女人想畀你睇到剛剛起身個樣。」於是出門前化個靚妝,理所當然。但香港女人實在太忙,起床後離家前,僅夠時間化半個妝。餘下的,只能坐在車上完成。坐地鐵巴士化妝,需要超凡技術。

先把各種名堂的工具嘩啦嘩啦的拿出來,由膝蓋到大腿,擺滿一攤。打開活像小孩顏色盒的粉彩,一層一層的往臉上擦,由深到淺,由淺到深,掃完一種又一種,粉彩飛散,最後一層,五顏六色,金光閃閃。

接著,拿出一支像棉花棒的東西,閉一隻眼,對準鏡子,一筆一筆把藍色的顏料塗在眼蓋上,地鐵停了又開,但手眼協調得非常準確,一點也沒出界,一隻完成,另一隻。接下來的更神奇了,從化妝裝拿出一件像手術儀器的金屬工具。巴士前後左右的在晃動,這回,眼界要對得更準了,只見她往眼部一夾,說時遲,那時快,睫毛被夾著了,再用力,睫毛就像被燙過一樣向上彎著,那隻眼睛,滿意地對著鏡子,眨了又眨。

就在她夾著睫毛的一剎那,如果巴士來個急煞,又或碰著什麼的,被她夾著的睫毛,又或連著的那隻眼睛,會有什麼下場……想著想著,心幾乎跳了出來。只能奉勸各位,人家可能經過嚴格訓練,才能掌握高超技巧,千萬不要隨便模仿。

然後唇彩什麼的,名堂也搞不清,略過。但指甲油的情節就不能不提。她把那瓶鮮紅的油彩用兩隻膝蓋夾緊,拿出連瓶蓋的油掃,在指甲上塗完一層又一層,五隻手指完成,在空氣中,左搖右晃,過了許久,風乾了,又來另一隻。車上人不少,但她卻能在那有限的空間裡活動自如,碰不著人,又不會弄花自己用不少心血完成的傑作。

時間拿捏得非常準確,完成整個程序,車也剛好到站,一位明豔照人的辦公室女郎,又開始她新的一天。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這些,不都應是在家裡完成的嗎?閨房事,幹嘛會搬到公車上來?

2006-12-12

09 December 2006

父子

兒子出生時臍帶纏頸腦部缺氧,醫生說,你的孩子是植物人,沒救了。爸爸不信。兒子9歲,醫生仍說著同樣的話,11 歲,結論沒變:兒子腦部沒有任何活動,無法跟外界溝通。爸爸堅持兒子對外界刺激有反應,找專家幫兒子裝上用頭部控制滑鼠的電腦。兒子終於可以跟爸爸「說話」了。

兒子的同學發生意外,學校為他進行跑步籌款,兒子對爸爸說,我想參加。為了完成孩子的心願,未曾參加過長途跑步的爸爸,推著兒子跑完5 哩賽程。

臉上帶著興奮喜悅的兒子對著爸爸說,這是我今生第一次不覺得自己殘障。這句話震撼著爸爸,兒子甜美的笑容令他產生「奇妙的感覺」。

爸爸報名參加馬拉松,主辦者說,不。馬拉松是個人比賽,從沒有兩人一起參加,更沒有輪椅參賽者。父親只好推著孩子,在旁邊陪跑。

幾年後,另一次機會來了。鍥而不捨的父子終於如願以償,獲准參賽,而且成績不俗。

不久,父子向更高難度挑戰:單車、跑步、游泳,三項鐵人賽。爸爸不懂游泳,6歲後就沒再騎過單車。為了兒子,從頭再學。但兒子已經110 磅,怎樣拖著他完成極費體力的賽程?爸爸推著兒子跑,把兒子放在橡皮艇上拖著拚命游,兒子在自行車前面的特製的籃子穩妥坐好,父子一起上路。

就這樣,三項鐵人賽完成了,不止一次,而是212 次。馬拉松也完成了24 次,比跑第一的慢半小時,但從沒有人超過他們推著輪椅跑的紀錄。

兩年前的一次比賽,爸爸輕微心臟病發。檢查得知爸爸一條大動脈栓塞,醫生說,如果不是他不斷運動,15 年前已經去世了。

兒子43 歲,爸爸也65 歲了。兒子有自己的工作,過著自己的生活,父子經常相聚,到各地演講,周末也參加比賽。兒子最大的心願,你猜是什麼?希望爸爸坐在輪椅上,兒子推著他跑。

這是美國波士頓的故事,還有一段影片CAN World's Strongest Dad,感人至深。

2006-12-09

06 December 2006

咱們國家

特區小官員當上國際組織總幹事,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總幹事先到京城,覲見國家領導,聆聽教誨。只見小官員畢恭畢敬,像個小學生留心傾聽老校長訓話,頻頻點頭,不時露出感激神色。
小官員連沙發都不敢整個坐滿,腰背直直,雙手緊握,面對最高領導,表現得不自在的僵硬和拘謹。她用那不太準確的北方話,答謝領導人的栽培和提攜:

「在我來說,這個競選的成功,可以說是體現咱們國家從上到下的努力才能夠取勝。在我個人來說,是我的光榮,這也是我事業的頂峰。我對國家給我的支持,永遠記在心裡面。」

一切榮耀歸於你的讚美之詞,早已聽膩了,但聽起來還是覺很好聽。謙虛而自我貶抑,也聽得耳朵起繭了,君君臣臣,說過了的還要再說。關鍵的統統不在這些,而在於「咱們國家」四個大字。

小官員雖然讀番書長大,用英語思考,但對中國語文的遣辭用句,顯然經過一番慎密的考究。不用「我們國家」,改用「咱們國家」,就像老鄉們在套近乎,把距離都拉近了,不著痕跡的,把自己融入整個體系當中。殖民地培養成長的小官員,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兩者之間的隔膜,一句熱乎乎的「咱們國家」,就這樣徹底打破了。

人們好生奇怪,為什麼咱們國家,會傾盡全力,動員一切力量為她奪得這個位置?她憑什麼上位?憑什麼得到咱們領導人如此信任?外界仍有很多不解的猜測,但只要聽到「咱們國家」那發自肺腑的熱情,箇中緣由,當會明白得十之八九了。

據了解,坐上總幹事這個職位,就要忘記自己的國籍,像一位蒙上眼睛的守護神,不偏不倚全心全意地為整個地球把好健康衛生防疫的關口。但當人們聽了「我對國家給我的支持,永遠記在心裡面」的表態,要做一個「國際公務員」的誓言,究竟還有幾分可信?望上半空,人們看見的,是揮之不去的烏雲和陰影。

2006-12-06

03 December 2006

落井下石

程翔維持原判,我在電台烽煙討論,幾通電話,不知是有組織還是碰巧,都是落井下石之言。有說程翔當間諜,危害了十三億人民的利益,判五年太短,應該五十年。如此冷血涼薄,很難想像會出自一個普通香港人之口,如果不是久經訓練或特殊材料造成,這種想法,斷不會衝口而出。

另一種邏輯是:中國之大,為什麼不抓你、我和他,卻偏偏要指控程翔為間諜?如果程翔真的是一點行差踏錯都沒有,為何一審再審,仍是維持原判?人家抓了你,你無法證明自己清白無辜,就是活該。有一位讀者在《明報》blog 上留言:我不明白的是,有那麼多記者在中國,為什麼中國政府只冤枉他呢?聽了這種回應,只覺悲涼。

中國富起來了,但法治觀念仍然遠遠追不上文明社會,就是因為我們國民對法律人權要求太低。這種人缺乏獨立思考,未有結論時七嘴八舌,上頭定調就齊聲附和。唯權唯上,誰掌權就跟誰用同一個調子唱歌隨同一個節拍跳舞。中國人的奴性,對權力只敢膜拜,跪著比站起來還要舒服。中國財大氣粗,法制仍然野蠻落後,難以進步,就是因為仍有太多這種水平的國民。

讀者聽眾勸我對這種人不要太激憤,因為動氣傷身,要學懂「任泰山壓頂,我只當清風拂面」的招數。對他們的關心,非常感激。但只要心仍未冷,都無法在這些言論面前扮持平裝理性,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只能衷心祝願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家人永遠不會遇上同樣不幸的遭遇,無辜失去自由,還要自證清白。遭逢不幸,不會有人再插一刀,說如果無罪,為何偏偏選中你。關進黑牢,仍有媒體刊物,堅持敢於報道真相。港人仍未習以為常,肯出頭為他們抱打不平,奔走呼號,最後公義能夠得到伸張,污名能夠得以洗脫。

站在旁邊看熱鬧的閒人少一些落井下石,中國政治清明的日子會早一點到來。

2006-12-03

30 November 2006

不做中國人


做電台烽煙,常遇到維園阿伯逼問:你是不是中國人?初是憤怒,然後厭惡,繼而鄙視,最後覺得無聊之極,提不起丁點興趣回應,冷笑一聲,下一位。報章的愛國專欄,條件反射的跳將起來,大張撻伐:看,官台的節目主持人,連自己是不是中國人都不敢回答!

程翔二審維持原判,程太劉敏儀和關心程翔的朋友,極度失望和憤怒。劉敏儀激動地說: 「是否逼我們不做中國人?!」程翔一生愛國,落得個戴上污名身陷囹圄的下場,劉敏儀這話當然不是衝口而出,說起來更是椎心泣血。

年前,一位政治學者同樣被栽間諜罪名,因為拿了美國護照,擾攘了五個月,就被當局當成禮物一樣,保外就醫送到美國。程翔夫婦在新加坡定居,本已合資格取得新加坡護照,但背著深深中國情意結的程翔堅持要做中國人,不肯改成新加坡國籍。如果程翔拿了外國護照,或許早已重獲自由,何須折騰至今?待遇肯定比做一個香港的中國人好得多。

今生不能不做中國人,有人寄望來世。

內地一個網站,月前做了一個網上調查,題目是: 「你下輩子還願不願意做中國人?」在一萬多名投票者中,竟然有六成半人說: 「下輩子不想再做中國人了。」最大的理由: 「在中國做人沒有一個人的尊嚴,所以不想做中國人。」

網站泄露了天大的國家機密,投票和討論被強行終止,有關網頁被粗暴刪除,網頁兩位主編被同時解僱。中國的政治禁忌鋪天蓋地,今生的事政府固然嚴嚴監管,連下輩子怎樣過,官府也要提早過問。

我們這一代都有過深深的中國情意結,如真正發自內心,對中國都會愛恨交纏。龍應台對其兒子說: 「你要永遠認得那個時刻,當你的國家變質、不值得愛、不能愛又無力對抗的時候,馬上就走。」偉大的思想家科學家,早早認定「哪裡有自由,哪裡就是我的祖國」,不做中國人,沒有什麼大不了。

2006-11-30

27 November 2006

鹹鴨蛋蒸多寶魚

一年多前,孔雀石綠正鬧得沸沸揚揚,魚,to eat or not to eat,成為了人生的抉擇。最高首長毅然宴請一幫政客和飲食養殖業人士,吃其全魚宴,用行動和嘴巴說明,要日吃百斤,才會吃出個事來。

事隔一年,孔雀石綠又再重臨,但多了一位朋友,它的名字叫蘇丹紅。用蘇丹紅餵飼家禽,經過食道,到胃,被腸臟吸收,然後再通過生殖系統,傳到蛋黃,把它染紅。經過一番周折,每公斤雞蛋鴨蛋才能賣貴一角幾毫,賺錢不多,害人無數。是什麼土壤培殖了這種黑心文化?中國在對外要和平崛起,對人民的健康,也要做一個負責任的大國。

某地方領導人,為了證明鴨蛋沒事,對著鏡頭連啖三隻,然後說: 「鹹一點,但很香。」話音未落,蘇丹紅雞鴨蛋已經遍地開花,蔓延全國。這位幹部可能需要緊急驗身,測試是否吃得紅心蛋太多,不但影響生殖系統,腦袋跟著也染紅了。

腦袋染紅的又豈止內地的幹部,香港的官僚也愈來愈紅。明明知道市面有賣蘇丹紅鴨蛋,竟面不紅心不跳汗也不流地公然撒謊,那種視人命如草菅的專業精神,腦袋不夠紅,是做不出來的。
害得最慘的是他們的老闆,早上跟隨下屬撒謊,深夜緊急出稿澄清,第二天又要公開道歉,連身在祖國心繫香港的最高首長,也感到面目無光。

輿論紛紛擾擾,力主處分撒謊幹部。但成熟優秀的英式體制,要炒一個公務員,原來比登天還要難。我們又不能仿效中國古時,官員犯錯,罰俸半年,連降三級,發配邊疆。要處分特區公務員,有一定難度。

孔雀石綠配蘇丹紅,紅綠相輝,最佳拍檔。既然官員們口口聲聲說含量很微, 「風險評估」不是太高,不如他們公開來趟全魚海鮮騷,主菜是鹹鴨蛋蒸多寶魚,鹹淡適中,鮮美可口,既可省靚香港美食天堂的招牌,又顯示官員們為公務負責到底,這是處理危機控制損害的最佳辦法。

2006-11-27

24 November 2006

生者的喪禮  

出席一位媒體前輩的喪禮,與不少久違的行家再見。從前聚會,多是婚宴喜慶,今天見面,都是送別舊人。人到中年,離不開同樣的感慨。

基督宗教儀式的喪禮,靈堂整潔寧靜,淡雅樸素,令生者能安寧地陪死者走過人生的最後一程。中國傳統宗教和民間儀式,齷齪幽暗,壓抑恐懼,難以從容。一個回天家,一個落陰間,或許正是中西死亡哲學的分別。

一位同行英年早逝,也是基督宗教儀式,鮮花,追思,生平片段。令我至今印象仍深的是,至親好友為他製作的展板,對朋友的關懷,對生命的執著,對病魔的抗擊,對死亡的坦然,一一道來,感人至深。

喪禮完後,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太太,竟對她說:死後,為我搞一個同樣的喪禮。她正忙著兩女兒的功課,一頭霧水,我也驚訝自己竟會有如此要求,究竟什麼感動了我?

一個人生時,如果能知道喪禮的模樣,有展板文字回顧介紹,有至親講述生平,生者坐在那裡,靜心地聽著人家對自己的愛恨褒貶,什麼誤會,什麼嫌隙,什麼恩仇,經過這次生者喪禮,一切冰釋化解,煙消雲散。

為生者舉行喪禮,未曾親身見過,但Tuesdays with Morrie的莫里教授,親友為他搞了一個這樣的喪禮,教授高興得一邊流淚,一邊笑。人死後才搞喪禮,死者已無法直接看到聽到別人會說些什麼,是一大遺憾。死前聽聽人家怎樣說,不是很美的事嗎?

中國人忌諱死亡,上一代長者生前絕口不提身後。有志願團體為老人家搞活動,認識包括棺材山地骨灰等殯葬程序,打破禁忌,生前為身後規劃,是中國人對死亡態度的一種解放。

上帝是很公平的,無論是一貧如洗還是腰纏萬貫,儘管過程會有不同,一個人的起點和終點,你和我沒有太大分別。追追逐逐,營營役役,想起來也不堪回首,若然如此,連自己都不敢聽人家對自己怎樣說,這種生前喪禮,是不適合他的。

2006-11-24

21 November 2006

黃秋生就在你身邊

星期六恬靜的下午,在閣樓書店打書釘,正看得入神, 隔著書櫃有人在說: 「講你又唔聽……聽你又唔做……做你又做錯……」像罵、像訓、像教,有種不容置疑的嚴肅和權威。嗓子很熟,噢!是黃秋生。真人發聲,像在你身邊,把我嚇了一跳。

嬌滴滴的女孩在說話: 「喂,係呀,睇緊書囉…… 好無聊呀…… 戲院門口? 好呀……」收線了,一陣子的寧靜。突然,黃秋生又出現。三十二和弦,立體聲喇叭,震撼現場感。看書的興致,早已被打得稀巴爛,只好奪門而逃。

正式場合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固然令人討厭,十雙八雙眼睛盯著你,總會懂得馬上把電話的鈴聲截停,才能繼續幹活。

坐幾站地鐵火車,整卡乘客,幾乎一半的電話都響過。撇開他們國家機密兒女私情都扯盡嗓門大聲論說不談,光聽鈴聲,就已經夠受了。

鈴聲下載早已成為一門生意。本地的、外地的,半紅不黑叫不出名字的所謂歌星,天天新款。坐在旁邊的那位標致女郎通宵沒睡,正閉目養神。走音歌聲響了半天,她還是懵然不知,繼續在做她的春秋大夢,旁人只能活受罪,坐在那裡無助又無奈。歌聲還勉強可以接受。一些不知哪裡下載的,或自編的鈴聲,才叫人難受。什麼「爸爸聽電話……爸爸聽電話……」一遍又一遍的叫。什麼「麻油麵……麻油麵……」,一碗又一碗的煮。鬼哭神號似的,就是停不了,叫得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下載鈴聲志在玩玩,那就算了,有一回,在地鐵埋首苦讀《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身旁突然響起心繫家國的《義勇軍進行曲》,以為自己身在革命根據地,幾乎要馬上站起來,致以革命敬禮。

室內禁煙的法例通過了,該立例管管手提電話的鈴聲了。例如國歌神聖不可侵犯,竟敢作手機鈴聲,不是褻瀆嗎?至少是刑事。有些國家的地鐵聽說不准講電話,圖個耳根清靜,我們不是也可以效法設一些手機靜音車廂嗎?

2006-11-21

18 November 2006

搵食至上 玩世不恭

《冰點》停刊,龍應台給國家主席胡錦濤公開信《請用文明來說服我》,引起強烈迴響。內地十萬網警想方設法堵塞禁制,但神州大地的熱烈討論,遠超當局控制範圍。面對最高權力,拍案而起,不平則鳴,對中國知識界起了極強的示範作用。

陳水扁貪腐,台灣立法院破天荒提出罷免動議,龍應台寫了《今天這一課:品格》,對最高權力者,提出最基本的品格要求。連被龍應台修理過的李登輝,也找人把這篇文章拿給陳水扁,要他好好學習,提高自己的品格。

二十年前野火開始燃燒,龍應台對權力的批判,對自由的醒覺,對制度的檢查,對人文的關懷,從沒有一刻停止過。敢在權力面前說真話,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香港比大陸自由,比台灣西化,但環顧四周,始終找不到如龍應台有終極關懷的讀書人。五十年代南來文人,為了中國文化的保存發展,滯留這個蕞爾小島,不是歸人,只是過客。七十年代,本土新一代的成長,對歷史的探求,對身分的尋找,曾掀起過一陣波瀾,但只要沒有越過底線,殖民政府始終維持一種寬大容忍的態度。

不像台灣,也不似大陸,或許殖民政府對我們太好了,港人沒有經歷長期而殘酷被迫害的經驗。對享有的自由空間,寬裕的生活方式,認為與生俱來,理所當然,不懂得好好珍借。對自由被蠶食顯得麻木,犬儒的態度逐漸內化而全盤接收。讀書人與權力眉來眼去,對周遭的不平玩世不恭,或兩者兼而有之,只要不直接損害眼前利益,一切都可以輕描淡寫,事不關己,搵食為上,與世無爭。

愈來愈覺得,三年前五十萬人上街,不是常則,而是例外。「董建華‧沙士‧二十三條」這個偶然的意外組合,再加上八萬五負資產的直接損失,才能千載難逢地激起五十萬人的情緒。
港人的政治性格市民性格如何形成,或許這才是龍應台最值得研究的課題。

2006-11-18

15 November 2006

香港為什麼不能出一個龍應台?


這個問題很難,但又必須回答。

龍應台來港三年,挾著她到處放火的紀錄,繼續在香港掀起一個又一個的討論風潮。對西九的評述,對添馬的質疑 ,對香港往何處去的詰問,對國際化本質的剖析,只要用心細讀,認真思考,無一例外地,像轟一聲敲著讀者的腦袋,猛然醒覺,近在咫尺的問題,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角度觀察?我們不得不問,每天在媒體出現的評論成千上百,為什麼從來未有過如龍應台的效應?龍應台作為一個「外人」,為何能夠對香港的事情了解得如此深刻,評論得如此透徹?是因為她旁觀者清?我們當局者迷?

龍應台在台灣出生長大,在美國接受高等教育,在歐洲長時間定居。她對不同的社會政治制度,人文歷史性格,都有感性的觸覺和理性認識。她可以用宏觀縱橫的比較分析,作出深刻的論述。沒錯,龍應台的特殊經歷,造就了她這樣的一個獨特的評論者。

在香港長大,有國際經驗,再回來學院工作的知識分子,我們多的是,當中不乏有大學術成就的人,有些更是蜚聲國際。但他們在公共領域的作用是如此薄弱?他們對社會政策的評論是如此無力,他們對人民福祉的承擔是如此脆弱。他們當中,大多埋首象牙塔,為publish or perish而奔波,為短期續約或長期聘用而煩惱,受負資產的千呎豪宅煎熬……在學院內,不少人在爭名逐利,為某個位置某個職稱,早已爭得焦頭爛額。在學院外,不少人焦急地等著權力的青睞,上者成為入幕之賓,爭做全職兼職國師,中者被召入各大小形式的諮詢架構,以三摺名片印著長長頭銜為榮,等而下之者,某局長請你吃一頓飯向你請教,已夠他樂半天,到處向人炫耀。

香港出不了一個龍應台,是因為讀書人的生活太優裕?從沒有堅持到底的耐心和決心?當知識分子與權力走得太近,沒有真正獨立起來,香港,永遠出不了龍應台。

2006-11-15

12 November 2006

龍應台的香港筆記

龍應台教授又出書了。今回是專為香港而寫的,書名叫《龍應台的香港筆記@沙灣徑25號》。沙灣徑25號是她港大宿舍的地址,每天在那裡看海看船,思索香港。

這是她3年來對香港的細膩觀察,有說理的,如西九、添馬、公民運動、人文港大,提問「香港你到哪裡去?」,擲地有聲,即使不作回應,也不能冷漠地閉上眼睛捂著耳朵裝作看不到聽不見。有寫情的,我最喜歡是她寫拾荒婆婆的《玉蘭花》,那終極關懷的筆觸情感淋漓的描述,狠狠地拷問這個穿著華美大衣的城市,裡面隱藏的種種黑暗。那位擁抱資本主義的社工系同學,應該好好細讀。

《香港筆記》的文章,都曾在香港報刊上發表過,我差不多全都讀了,但結集重溫,又有另一番體會。每當龍應台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尤關重大政策,如西九、添馬等,我都在電台念出來,不是一段兩段,而是大塊大塊,念它20、30分鐘。我主持的不是文化讀書節目,時事烽煙從沒有人這樣做過。馬家輝取笑我因為懶惰,為了省事,念一大段,節目就完了。

龍教授對香港問題的敏銳、細緻、用心、獨到,我總是覺得不應只由報紙讀者獨享,電台聽眾著實不能錯過。但每次吃力地把文章念完,電話仍是冷冷的, 聽眾總是沒什麼回應。

我把聽眾的冷漠在一個新書發布會上對龍教授說了,教授有點驚訝,旁人也諸多解讀。發布會完了,幾位讀者走過來熱情地說,我們每次都仔細聽了,也都有找文章來看,深受感動。聽完都有一大堆話要說, 沒有回應,不是冷漠,而是不習慣宣之於口。

龍應台的書有一個特色,就是都會刊出讀者回應,名家的、百姓的、台灣的、大陸的,無論是激情讚賞還是嚴厲批評,都表現得一種久久不退的熱。《香港筆記》也有香港讀者的回應,但總是覺得不夠深刻,也反映著香港人那種無奈無助無力的冷。搵朝唔得晚,就是我們冷的理由嗎?

2006-11-12

09 November 2006

香港還是個野蠻社會

肥肥沈殿霞出院,大病初癒,清減不少,但招牌笑聲,依然嘹亮。衷心祝願肥姐身心康泰,繼續為觀眾帶來歡笑和希望。肥姐開心果的形象,幾十年屹立不倒,重病入院,竟成為狗仔偷拍的目標。

闖入醫院深切治療部偷拍肥姐的印尼女傭,雖已認罪判刑,但案件還有不少尾巴。尾巴之一,是未揪出幕後黑手。偷拍儀器之精密,裝備之隱閉,直逼專業間諜水平,非一般外傭力之能及,肯定有一幫技術高超經驗豐富的人員裝配訓練,才能成事。印傭認罪後案還未了結,仍是疑雲重重。

尾巴之二,雖說傳媒市場導向,究竟肥姐病容這類照片的市場在哪裡?心中還有很多未解的疑問。女藝人被偷拍更衣照,用色情心理解釋這種集體偷窺欲望,還可勉強說得通。肥姐的病容,肯定不會賞心悅目,但放在雜誌封面上,是經過一番盤算,認為有市場增銷量才會冒險。究竟誰會被肥姐的病容吸引而買該雜誌?讀者抱著什麼心理來看?看後會有什麼反應?不是一句愛八卦、喜偷窺、要話題這種簡單的說法就可解釋過去。這或許可以用喜看「人家由風光到折墮」這種虐待變態心理來解釋。一直是容光煥發胖嘟嘟的肥姐,重病消瘦憔悴,拍到了登出來,就是要滿足這種變態心理。即使拍不到,你會看到那時候的雜誌封面,無論對肥姐或欣宜,都極盡刻薄之能事,清楚傳達?「睇你幾折墮」的信息。

藝人患上情緒病,或會出現一些異於常人的行為,雜誌或偷拍,或放蛇,千方百計誘發藝人發脾氣亂講話,然後每句說話每個動作巨細無遺地登出來,不是滿足讀者的好奇那麼簡單,而是一種集體的看著他人受苦而取得快感的不正常心理狀態。

這種心理,與中國人喜歡看罪犯五花大綁遊街,萬人空巷圍觀槍斃沒有什麼分別,都是一種不文明未開化的表現。這類雜誌愈多,證明香港還是一個野蠻社會。

2006-11-09

06 November 2006

假如孫中山紀念館沒有青天白日

由甘棠第改成的孫中山紀念館,將於十二月開幕。是孫中山的一個紀念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理應有詳盡描繪和講述。展覽些什麼,紀念館還未正式開幕,外人無從得知,但有區議員問博物館負責人,館內會否展示「國民黨旗幟」?得到的答覆是:「旗幟的文字介紹是會有的,還未找到一面有歷史價值的旗幟,可以在館內展示。」

技術官僚的答覆看來無懈可擊。博物館嘛,展示的當然是有歷史價值的東西,沒有歷史價值的,擺在那?幹什麼?但想深一層,答案的背後,帶?疑慮重重的自我政治審查。

「國民黨旗幟」是什麼意思?香港人很易混淆。「青天白日」,是國民黨的徽號和旗幟。「青天白日滿地紅」,是「中華民國」的國旗。博物館負責人所說「歷史價值的旗幟」,是指黨旗還是國旗,並沒有說得很清楚。

孫中山是國民黨創黨人,青天白日,是興中會成立的革命軍旗,一直沿用。至於國旗,孫中山亦屬意青天白日加上滿地紅,但由於意見分歧,一時無法統一,幾番周折,才定為國旗的正式模樣。

無論是青天白日,還是再加滿地紅,都與孫中山革命歷史的關係密不可分,要紀念孫中山,能不展示有關旗幟嗎?

有人說,回歸了,政治敏感嘛,為何要引發無謂爭論。「青天白日」真的很敏感嗎?南京中山陵孫中山墓園的圓拱頂上,就有一個巨大的青天白日徽號,至今安然無恙。南京舊總統府的展覽廳,也展示了青天白日和滿地紅的兩面旗幟,不見得何敏感之有?連我們偉大的祖國都有如此擺設,香港的小小官僚,你們還敏感什麼?

雖然歷史是當權者寫成的,但基本事實都要尊重吧!假如孫中山紀念館真的沒有青天白日,就像把孫中山置於幽暗的角落,見不得光。

我相信香港民間仍藏有不少有「歷史價值的旗幟」,就獻給孫中山紀念館吧,讓他可以重見光明。

2006-11-06

03 November 2006

陳馮富珍與傑出華人

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的競逐進入倒數,中國全力支持前衛生署長陳馮富珍,勝算有多高,成了香港輿論的焦點。吳儀副總理在曾特首面前,親暱地Margaret前Margaret後,教人感到中央對這位陳太的支持是如何無微不至。我們的特區政府當然也不敢怠慢,堅決緊跟,派出政務官全程侍候,協助競選。

國際權威醫學期刊《刺針》走訪十三位候選人,並對他們評分,陳馮富珍被指「技術能力」較低,三甲不入。網上愛國憤青,可能又會怒罵帝國主義忘我之心不死,阻止我國和平崛起無所不用其極。《刺針》編輯也心知肚明,這是一個政治和財力的遊戲,再三呼籲投票國要理性處事,按候選人能力及視野選出最佳的總幹事。

陳馮富珍強調世衛總幹事是「世界公務員」,但中國愈高調愈公開為她助選,人們就會愈混淆她是「世界公務員」還是「中國公務員」。尤其中國對疫情的處理,由地方到中央,前科纍纍,陳馮富珍若真的做了總幹事,能否有足夠力量駕馭糾纏不清的中國官僚疫情通報?能否不偏不倚地處理違規事件?國際間始終存在?揮之不去的疑問與陰影。《刺針》在選前的分析,確實反映了這種國際輿情。

陳馮富珍競逐世衛總幹事,若一舉成功,是否就應登上傑出華人的行列,在香港也引起一陣爭論。回歸初期禽流感殺雞,雞手鴨腳,雞毛鴨血,陳太「天天吃雞」的豪言壯語,今天仍記憶猶新。沙士的慘痛經歷,若問問當時的醫務人員,對時任衛生署長陳太的評價,會發現她是一位極具爭議的人物,與中央領導人對她的高度評價有一段距離。

傑出華人都是有極大貢獻,能為他們樹碑立傳的人物。陳馮富珍成為傑出華人,殺雞與沙士的爭議會否包括在內?又會否避重就輕隱惡揚善的表達?正如《刺針》編輯所言,世衛總幹事,是政治和財力的角力,香港媒體又何必趕著這趟渾水。

2006-11-03

31 October 2006

社工學生的風涼話

10月21日,「世紀版」,斗大的標題,搶了我的眼睛:「扶貧無明天?一個擁抱資本市場的社工學生的話」,作者劉一一。劉同學 技巧很高,文白夾雜,有吸引力。看了開頭,太忙,停了下來。因工作需要,重讀一些有關扶貧的文章,找出來再看。

文章過癮但無深度,都是重複自由經濟學派的觀點。扶貧具爭議性,不同觀點水火不容,稀鬆平常,重要的是態度。因為劉同學是社工學生,文章也是以「擁抱市場的社工學生」為標題,自然對這位社工同學有所要求。

令人失望的是,劉同學對「貧窮」的認識和理解,原來都只是來自剪報的二三手資料。《香港經濟日報》C5版、《明報》A20版,就是他文章立論的基礎。

如果劉同學是坐在冷氣房扶手大班椅上思考貧窮問題的自由派學者,人們不會怪他,但他標榜的是社工系學生,不禁要問,這算讀什麼社工系?

在我成長的年代,大學生流行「訪貧問苦」。如果嫌「訪貧問苦」不夠價值中立,就用「社會調查」吧。到深水埗、觀塘去,看看月入四五千的四口家庭怎樣生活,天亮前黃昏後小孩拾紙皮汽水罐,筋疲力竭才去上課、回家讀書。訪問他們的歷史經驗生活狀?,深入了解如何走到今天。

或許不應苛責劉同學,怪的應該是他的阿Sir,這位社工系的阿Sir除了上堂派傳單叫學生參加講座論壇外,有沒有做些什麼要他們深入了解這個社會黑暗悲涼的一面?如果你生在中產幸福家庭,一出生就衣食豐足愛護備至,對蘇豪蘭桂坊的了解比深水?觀塘透徹得多,當然連個「窮」字有多少筆畫都搞不清楚。社工阿Sir不妨設計這樣的一個Project:劉一一與C5版阿聰互換身分,住在對方家裡,就一個星期吧,過對方的生活做對方的工作,嘗嘗彼此的滋味,然後交功課寫報告。

這只不過是《乞丐王子》的真實版。不正視貧窮,請轉系,否則請不要再說風涼話。

2006-10-31

28 October 2006

向上流動的機會

在我的記憶中,徙置區不少父親都是體力工人,勞動量極大,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母親煮飯洗衫照顧子女,還要幹點穿膠花剪線頭的小活,一角幾毫,幫補家計。

他們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從大陸逃來香港,教育程度不高,沒有什麼技術。那時,人浮於事,找一份固定薪水的工作殊不容易,要人事要舖保。哪家的爸爸在英資船塢返工,或遠渡重洋行船,總叫人刮目相看。

他們大多不是打工,也不是老闆,用今天時髦的說法,是自僱人士。譬如碼頭苦力、三行。經濟陰晴不定,自僱人士常有自顧不暇的時候。當經濟逐漸好轉,左鄰右里,都做起小販來。

放學回家,在樓下空地,經常看見大人們在裝嵌木頭車。用粗木條圍成正方,繫穩四個車輪。木條上面再裝上四個強力彈簧避震。再在上面釘穩一個大木箱,箱上鋪一塊飯桌般大的圓板,再墊上膠布,圓板外圍上鐵網,再做個推車的手柄,大功告成。這是水果車的做法,還有賣別的,都大同小異。每天看?人家勞動,我幾乎掌握了裝嵌小販車的技術。

小販多是夫妻檔,小孩放學都來幫手。那時對小販比較寬鬆,擺檔搵食雖要應付黑白兩道,但還是有生存空間。早出晚歸,雖辛勞但愉快。孩子長大,大女出來工作,細仔考上大學,這個家庭就這樣上了一個台階。

這是我親眼目睹七八十年代社會上向流動的真實個案。到了今天,由於社會經濟結構的改變,極難重演。同樣是低教育低技術,做小販,有給趕落河淹死或被汽車撞成植物人的風險,服務業又有無法改變的年齡歧視。除了可恥待遇的清潔保安,別無選擇。孩子長大,考進大學,畢業後要償還一屁股學生貸款,向上流動,談何容易。

當我們指摘今天基層市民已喪失當年艱苦奮鬥的精神,大力吹噓黃仁龍港式神話的時候,為何不去問問,向上流動的機會,是否愈來愈少了。

2006-10-28

25 October 2006

舊街坊

七層徙置區,日不閉戶。家家打開大門,只掛一塊布在鐵閘上,遮遮外面的視線。你到我家玩,我到你家看電視。借鹽借油借醋,閒話家常。大人沒有空,把孩子暫交街坊看管,彼此照應。說不上情深義重,卻總是守望相助。

有次七一遊行,一對中年夫婦,快步趨前向我問:「請問你是不是吳志森?以前是否住在某某邨?」然後女的向男的小聲說:「我都話我冇認錯人。」我正一臉狐疑,「我是你的舊街坊,住在樓上。」我認面孔的能力極低。「我一早就認出你了,為怕搞錯,沒有相認。」我有點不好意思,「爸爸媽媽可好?年紀都大了,身體如何?」「有心,有心。」

這種情況出現不止一次。坐商場穿梭巴士,甫上車,司機大聲叫我,嗓子極為熟悉,一看,才知是舊街坊,人稱眾人舅父。舅父本來開店現在開車,熱情和嗓門一點沒變,由我父母到弟弟一家人的情況,一一問得巨細無遺,當著整車乘客,我唯有盡量壓低聲音,一一報上。不見二三十年了,舊街坊相認,還滲著那股叫人難以拒絕,像陽光般溫暖的人情味。

舊街坊還出了個名人,老媽口中「樓上菜婆個女」,原來是個人所熟悉的公眾人物。我們也時有見面,為什麼始終認不出來?

舊區拆掉重建,街坊各散東西,音信全無,沒有聯繫。偶爾在父母口中知道兒時玩伴出國留學,結婚生子,總勾起童年的快樂回憶,想起他們成長的苦困艱辛。

我們的下一代,已經無法理解什麼是「街坊」和這個名詞的真正意義。住多層大廈,上班下班同一個升降機,大家木口木面拒絕眼神接觸,連叫聲早晨都要經一番盤算。住了十多年,隔壁住的什麼人姓什名誰幹何職業,仍是不甚了了。無法迴避碰個正?,勉強點頭打個招呼,大門關得遲了一點,都害怕把私隱泄露。大人這種身教,小孩哪能不把街坊當成瀕臨絕種動物來看待?

2006-10-25

22 October 2006

屋邨是我們的遊樂場

住徙置區,都是為口奔馳的基層,父母都忙,子女在自由的天地亂闖,滿載屋?野趣街童智慧的遊戲點子,創意盎然。人到中年,仍然是最美好的回憶。

射波子、拍公仔紙早已是指定動作。二樓潮州仔兩項遊戲都有超凡技藝,贏回來的戰利品,看得我們流口水,羨煞旁人。

用雪條棍造的草蜢籠、橡筋槍、摩打船,經常拿出來互相比併。汽水飲管造的長鞭,揮動起來虎虎生風,講求技術和耐性。雪條棍和飲管原材料,都是在街上拾回來,拿到水房洗一洗,管它衛生不衛生。

七層徙置區,三面樓梯四通八達,無論是捉迷藏還是一些已忘了名堂的分組競賽遊戲,七層樓都是我們的遊樂場。還有非常刺激的滑斜坡,坐在紙皮上或紙箱裡,從斜坡滑下來,驚險萬分。但樂極生悲,摔斷手腳,時有所聞。

中秋節,樂透了。小孩發揮生平所學,製作各式各樣的燈籠。沙田柚皮做的只是小兒科。用紙月餅盒砌成的,可在盒上剪出各種圖案,貼上玻璃紙,裡面點根蠟燭,燭影掩映,充滿奇趣。還有煉奶罐加線轆,一根粗鐵線穿在中間,罐內放蠟燭,在地上推,煉奶罐轉動,畫出一道一道明暗的燭影。到中秋節,所有媽媽的線轆都有難,心靈手巧的小朋友,急不及待大顯身手。

中秋壓軸好戲,是「蠟燭對噓」。每層樓都有長長的走廊,與對面大廈相望。小孩大人在欄河上點?長長的蠟燭陣,場面墟?,蔚為奇觀。一陣涼風,把蠟燭吹熄,對面樓噓聲四起。大家用手護?蠟燭,提防被風吹熄。熄了,齊心合力又再點起來。一直玩到深夜,聲嘶力竭,才盡興而回。

屋?玩意之多,十篇專欄也寫不完。看過日本人寫的《實用手工圖鑑》和《實用遊戲圖鑑》,原來日本兒童的玩意遊戲與我們屋?旳頗有雷同之處。忽發奇想,我們這些屋?仔,為何不合作編一本,圖文並茂,方便集體回憶,也令這些遊戲玩意不至失傳。

2006-10-22

19 October 2006

七層徙置區

清拆石硤尾,街坊重臨舊地,集體回憶。七層徙置區,除了石硤尾,還有黃大仙和東頭村,都是在木屋區大火或清拆後,為安置居民而設的。設備相當簡陋,只得一個空殼,但對受風吹雨打,擔驚受怕的木屋居民,可以上樓,幾乎比中了馬票還要開心。

七區大廈值得回憶的事物很多。流水潺潺全層共用的公廁,除了早上剛清洗完稍為乾淨外,衝擊你視覺嗅覺不堪入目的景?,有時竟會在夢中重現,原來早已成為我的童年陰影。

水房是另一個相當有趣的公用地方。家中沒有自來水,洗衣服、洗碗,甚至洗頭,都要到只有兩個水龍頭的水房進行。水房在每層樓的中間位置,早上中午是洗衣房,晚飯前後,成為淘米洗菜洗碗的場地。全層幾十戶,爭水口角時有發生,大打出手還未目睹過。

每層有共用浴室,起初沒有供水設備。每人拿著裝了熱水的水桶,熱水多少視乎天氣溫度,先到水房把水桶裝滿,再到浴室?涼。浴室有間格,但每格起初也沒有門,大家赤條相對,彼此坦白得很。浴室的大門多數無法關緊,門也破爛不堪。女兒洗澡,常見媽媽守在門外,提防偷窺。

每個單位只有一百二十平方呎,一家七八口,無法放得下廚房。聰明的居民設計了一款廚房櫃,放在門外窗前。櫃分兩層,下層放煲鑊碗筷,上層放一或兩個火水爐,一邊煲湯,一邊炒菜。黃昏炊煙四起,鑊氣騰升。家庭主婦,看得到左鄰右里今餐食什麼餸飲什麼湯,交流煮飯心得,閒話老公仔女,透明度甚高,沒什麼隱瞞,關係自然好起來。

家計會「兩個夠晒數」宣傳剛剛推出,還未深入民心,生六七個仔女視作等閒。雙層碌架?為指定設備(為何叫碌架床還需考究)。夏天悶熱,家家戶戶把帆布床,後來流行尼龍床放在走廊,「朝行晚拆」,男人男仔睡得滿走廊都是,這是徙置區夏季的一大奇景。

物充滿奇趣,人更值得懷念。

2006-10-19

16 October 2006

重溫「黃禹錫」

港台《傳媒春秋》重提南 韓黃禹錫醜聞,看罷,令人 感慨良多。一個是國家英雄諾貝爾獎 的最大希望,地位比總統還 要高,一個是年不過四十,還要養家餬口的小記者。一邊是公營廣播機構MBC,一邊是掌握最高權力的總統和部長。一場大衛歌利亞的對決,大衛只有一個,但歌利亞幾乎無處不在。

MBC記者揭露科學家黃禹錫複製幹細胞做假的專題,第一集播出後,全國震動。矛頭不是指向騙案主角黃禹錫,而是指摘揭露真相的電視台記者。專題傷害了人民的感情,群眾示威,國家英雄不容污衊。為表支持,上千婦女願意捐出卵子供他研究。同行指摘他們破壞國家形象,損害國家利益。總統開腔了:挖新聞,為何要挖得這樣深?更要命的是,九成半經費依賴廣告收入的MBC,被客戶抽走四成廣告。電視台高層開始動搖了。

這還不止,記者收到短訊電郵,在他一家人的照片上,打上「殺你全家」的恐嚇字句,五歲的孩子不敢上學,為怕被人挾持。記者的掙扎,一定不是三言兩語,什麼「要堅持下去」就可以說清楚。在死亡、暴力、前途、權力面前如何自處的心路歷程,足可以寫一本書。

監製說,如果高層決定停播,他們會開記者會揭露真相,報警控告黃禹錫做假。最後,記者說服了高層,第二集專題,停了兩星期,終於播出了。大學展開調查,警方介入,黃禹錫被控。國家英雄,被一個電視台小記者拉下馬。

在我的傳媒生涯中,耳聞目睹大大小小權力與真相的矛盾,雖沒有如南韓黃禹錫案般轟烈,但多數是掌權者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或找人傳話,或揣摩上意,或自我設限,未上戰場,真相已經陣亡。主事者事後多會自我解釋,這是策略性退卻,這是曲線保台,這是靈活走位,最重要的是鬥命長。歷來如此,於今尤烈。

看MBC記者的勇氣,對照香港今天的景況,無不令人羞愧與汗顏。

2006-10-16

港台《傳媒春秋》 http://www.rthk.org.hk/rthk/tv/cmedia_watch/20061007.html

13 October 2006

不如歸去

做電台「烽煙」,預了給人 家批評,無論是打電話上來指罵,還是在報紙雜誌褒貶,都是要承受的意料中事。你有批評時政的自由,人家有批評你的批評的自由,在言論開放思想自由的社會,這是必定存在和必須面對的。

但總希望這些批評都是講道理的、就事論事的,期盼不同意見的交鋒能讓真理愈辯愈明。但事與願違,最近密集出現在左派報章雜誌的批評,全是扣帽子和人身攻擊,例如「反華反共反中央反特區政府」,又例如粗暴要求換掉這個主持人取消這個節目,措辭愈來愈激烈,也愈來愈觸目驚心。粗略統計,自今年始,左派報紙對我的批評,可以用12號細明體載滿近30張A4紙。

文革結束了30年,陰魂未散,階級鬥爭的殘渣,亂扣帽子的惡行,早已融入他們的血液,植入DNA遺傳因子。

芸芸眾多電台主持人,我的言論已相當理性溫和,但還是受到如此待遇,我明白,完全是因為香港電台這個政府機構的原罪,換轉在其他商營電台,同樣的言論,可能遠遠在他們容忍範圍之內。

有人說,只是維園阿伯的讀者來論罷了,何必認真?這種鴕鳥想法,只是自我安慰不作回應的懶惰藉口。黨報有他們的編輯方針,一篇又一篇的密集攻擊,用他們同樣的邏輯,絕對不是偶然的。

我可以把這些批評攻擊,視為跳蚤蒼蠅般的干擾,不屑一顧。但愈來愈多跳蚤蒼蠅纏?不放,總會令人厭煩。有時會想,何必呢?作為一個讀書人,我只是一盡言責而已。養家餬口的方法很多,何必受這種屈辱?在一個自由社會,我應該有免於屈辱的自由。

有朋友說,他們的目的,就是要令你厭煩,產生不如歸去的念頭,其實這又有何難?何必勞師動眾,把問題搞得這麼複雜。問題是,要我在這裡噤聲,不能阻止我在其他地方發聲;能阻止我發聲,在這個自由社會,總不能令批評的聲音完全禁絕。

2006-10-13

10 October 2006

《紅花雨》



環島倒扁,遍地開花,早已人疲馬累,後繼無力。容顏憔悴的施明德號召二百萬人,十月十日,天下圍攻。二百萬?真的能有二百萬嗎?靠的是什麼?

靠的,不是施明德的一頭亂髮,滿臉鬍鬚。靠的,不是他那四分一世紀的坐牢經歷,也不是至今仍煽動激情的磁性聲音。二百萬人會不會真的出來,靠的,可能就是這首歌:

紅花開/紅的心/紅的好美麗/為了你/等下去/我還在這?
人不再/錯花季/雲濃月怎明/傷了心/不離棄/落成紅花雨
花若開/若有你/花才會美麗/盼望你/回頭看/我還在這裡

紅遍台灣的《紅花雨》,旋律抒情,歌詞優美,由南到北,每一個集會都唱,小孩到老人,琅琅上口。

每一場運動都有一首歌。「六四」有《血染的風采》:「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似乎預告?那不祥之兆。旋律激昂,歌詞顯白,帶?悲情,唱起來還有種向前的衝動。
《紅花雨》不同,不似運動歌曲,比較像首情歌,滲著淡淡哀愁,更像摯友、親人,舊識互道衷情,如泣如訴:

記得你/那一天/紅紅的眼睛/你的臉/你身影/笑容隨你去
在一起/流眼淚/一起看星星/能有幸/能相遇/永遠不忘記
漂?雨/迎?風/雨過盼風清/你牢記/我牢記/家就在這裡

唱著唱著,心中一酸,眼淚忍不住就會流下來。想起整整一個月的靜坐、圍城、環島,然後,唱到「家就在這?」。想到我應該有個怎樣的家,操持這個家的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到了十月十日,雖然已經很累,你還是會走出來天下圍攻。

每一場運動都有一首歌,香港的運動界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卻不夠重視,不懂得讓歌曲音樂成為運動主體。香港的鄭楚萍唱過《自由的夢》,也有很強的感染力,金佩瑋也寫過不少與社區運動有關的歌,無奈傳媒忽視,始終唱不起來。

用搜尋器鍵入「紅花雨」,超過十萬項登時彈出。仔細欣賞,《紅花雨》紅,不是沒原因的。

2006-10-10

凱達格蘭靜坐紀實:《紅花雨》 http://www.im.tv/vlog/personal.asp?FID=718856

07 October 2006

惡搞才會贏

早前,內地廣電總局發出通知,嚴打視訊網站惡搞片段。《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惡搞電影《無極》,爆笑連場,點擊率極高,反映網民對電影的不滿和惡評,成為惡搞經典。氣炸了的導演陳凱歌聲言追究,但仍未有下文。

惡搞本來無傷大雅,為博觀眾一笑,絕不是什麼嚴肅認真的論述,有人看得嘻哈倒絕,有人看得咬牙切齒,可以各不相干。直至紅色經典《閃閃的紅星》、《鐵道游擊隊》被惡搞,把高大全的革命人物轉化成參加中央電視台歌唱比賽的選手,並經歷了種種黑幕,終於觸動了官方的死穴,懼怕政治圖騰的權威不再,於是喝停,厲行嚴打。嚴正聲明,這些禁區是不能亂闖的。

何謂惡搞,難有明確定義,追溯源流,原來《史記》也曾經惡搞過孔子的緋聞,這段考證相信也可歸入惡搞之列。名畫《蒙羅麗莎》、《草地上的午餐》被惡搞過無數次,科學家愛因斯坦形象滑稽,也是惡搞寵兒。有了互聯網,惡搞更是創意無限,無遠弗屆。

香港也出現過不少極受歡迎的惡搞經典,葉劉的掃把頭漫畫,梁錦松被製作成名車海報在網上流傳,董生董太更是最受歡迎的惡搞對象。最近有人又將「洗手、洗手、洗手」的惡搞片段放上互聯網,點擊率奇佳。

能否接受容忍惡搞,反映了社會的幽默感和寬容度。惡搞未必一定惡意,但愈一本正經的東西拿來搞笑,反差愈強烈,愈能突顯箇中的荒謬。製作人過足惡搞癮,觀眾拍案叫絕,抒發了心中的鬱悶,好像做了應該做的事,心情暢快,可以帶來社會和諧。網上惡搞,總比街頭惡搞,破壞性少得多。

港台《頭條新聞》不能說是香港惡搞的開山祖,但將時事政治以戲謔形式演繹,相信是開了先河。但《頭條》天天被愛國輿論詛咒惡罵,成為港台的滔天罪證。惡搞才會贏,《頭條》不能惡搞,不敢惡搞,因此沒有勁頭,失了本色。

2006-10-07

04 October 2006

有包袱無法成《頭條》

港台《頭條新聞》暫別觀眾數月。曾幾何時,《頭條》是言論自由的指針,經董建華品題,更是聲名大噪。每次節目調動,又或因橋盡彈絕需要充電暫停,都惹來一番議論,《頭條》是否受壓?高層也要解釋一番。

今次《頭條》暫停,不但沒有波濤,泛不起一絲漣漪,更未引來任何討論。春去秋來,日出日落,一切如常,《頭條》再成不了什麼言論自由的icon,播或不播,好像無可無不可。
董去曾來,和諧社會,港人對這種只此一家別無分店的時政嘲諷式節目,不再感到興趣?沒有存在價值?當然不是。《頭條》不再尖銳?不敢批判?不夠嘲諷?不識搞笑?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頭條》製作人員已相當努力的了,小品、評論、music video配新聞畫面,跟以前沒有兩樣,再加上兩位當紅小生主持,元素樣樣齊備。但,總不是味道,總覺得缺了些什麼———對,就是欠缺了「放」和「敢」。看《頭條》每一個片段,每一個笑話,總給人看到那種瞻前顧後,左顧右盼,把稜角尖刺刻意磨平剪掉的痕跡。是因為強政勵治,不敢造次?還是人家本來給你一個足球場,但你只敢在那裡畫邊界打籃球,不敢越線的自我設限?不論是什麼原因,總覺得《頭條》或許還在搞笑,但已不夠力,而且不再耐看。

《頭條》的朋友們,看看台灣的《全民大燜鍋》。這個每天直播的諷刺節目,橫掃台灣政商人物,擁有最高權力的陳水扁幾乎集集上榜,貪腐第一家庭成了嘲弄箭靶。總統府密室對談的環節,極盡抵死啜核之能事,演活了陳水扁的跋扈疑心嫉妒。陳水扁當然如芒刺在背,但只能視而不見。

《全民大燜鍋》沒包袱,有深度,紅遍台灣,收視勁爆。如果動輒得咎,壓力千鈞,創意自然被扼殺於萌芽狀態。有包袱無法成《頭條》,好看與不好看,關鍵在此,明嗎?

我等?看曾蔭權與陳方安生密室對話。

2006-10-04

01 October 2006

當命運之神來敲門

在我的懷裡,你心靈深處的無助和傷痛在顫抖。那曾經是見得著觸得到,有血有肉的生命,你一直努力用你的生命,試圖改變。但當生命頃刻消逝,無法挽回,彷彿一切努力都白費了,所做的,只是徒然。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人生能夠慢鏡重播,可能在他短暫的生命裡,是你把燭光點亮。雖然微弱的燭光敵不過狂風暴雨,滅了,你又把它重新燃點起來。你的安慰,給他療傷,你的話語,給他止痛。生命消失了,但發生過的並沒有隨風而逝,永遠留住。

用生命影響生命絕不容易,人生就是一場永無休止的角力和拉扯,此刻他充滿希望朝著光明,當鬆一口氣的時候,下一秒他不知受到什麼噩運的影響,無法自控地走向黑暗。你那種什麼都做不了和容易受傷害的震動,我感同身受。

人是渺小的,千萬不要高估人的能力,從不相信人定勝天的豪言。當命運之神來敲門,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應門,進來了,也唯有面對。我明白,人不應任由命運播弄,但一切可以做的都已盡力做了,如果還不能改變最終的結果,唯有相信,這是命定的吧。

人有權選擇如何生活,這種權利,或許也應該包括了如何別離。這未必為社會主流所接受,但既然選擇了,我們只能尊重,這不是無奈,而是對生命無常的深切體會。

耐心傾聽,遞上毛巾,給你擁抱,表示理解,是一個稱職的男人,最低限度可以和應該做的事。男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拚命提供解決辦法,裝成全知全能。聆聽,至少可以解結。不用謝我,我的懷抱是你最安全的地方,是理所當然的。

還記得嗎?那次到Y省旅行,廟裡的出家人,一眼就看出你是在「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你感到驚訝,為何會看得這麼準?大師可能只是憑直覺衝口而出,而你的疲累,早已寫在臉上。若你願意,我那不大寬闊的胸膛,或許還可供這隻顛簸小帆船停泊依靠。

2006-10-01